醉仙楼顶层,临街的雅间。
窗外,落日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鳞次櫛比的屋瓦像镀了一层金。
街市正热闹,小贩扯著嗓子吆喝最后几声,归家的车马轆轆驶过,孩童的笑闹声混著酒楼飘出的饭菜香,织成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雅间里却安静温馨。
听雪倚在窗边软榻上,手边小几摆著几样江南点心,她慢慢拈著一块桂花糖藕,目光柔和地落在两个小人儿身上。
盛晚正趴在小几上,拿著炭笔在宣纸上认真地画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这是小花,这是小草,这是咱们村的李大爷,牵著他的大黄牛……娘亲,你看像不像?”
盛渊端坐在椅子上,小口喝著杏仁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时瞟向窗外,又看看娘亲,眼底藏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思量。
“娘亲,”晚晚画了一会儿,放下炭笔,蹭到听雪身边,仰起小脸,“我们什么时候能回清水村呀?我想李大娘做的桂花糕了,还想村口的大槐树,这个季节燕子要回来了,我做的鸟窝也不知道它们喜不喜欢。”
“还有小虎子、二丫他们……爹爹说等事情办完就回去,可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办完呀?”
盛渊也放下茶盏,小脸绷著,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嗯。先生说,春日播种,误了农时就不好了。咱们家的地,也不知道里正爷爷有没有帮著照看。”
晚晚精致可爱的小脸上扬起一抹嘆息,“是啊,没有娘亲杀猪,咱们村里人都吃不上猪肉了!”
听雪心头微软,又有些发酸。
她伸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快了。等爹娘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好,娘亲就带你们回去,好不好?”
“真的吗?”晚晚眼睛一亮。
“真的。”听雪笑著点头,用指尖拂去女儿鼻尖沾上的炭灰。
“那爹爹也一起回去吗?”盛渊问,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虽然小,却比妹妹更敏感,隱约能感觉到“爹爹”和“凛王”之间的不同。
听雪动作顿了一下,隨即笑容不变:“当然,爹爹也一起。”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想带孩子们回姜府。
但是怎么带呢?
哥哥那边怎么交代?
突然冒出两个这么大的外甥外甥女,哥哥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
愤怒?还是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该怎么向哥哥解释,她嫁的男人,就是那个与他势同水火的凛王?
这太荒谬了。
在裴烬野主动坦白、或者她理清所有利害关係之前,她不敢贸然把这一切摊开。
可是,孩子们不能一直跟她分开。
他们需要更安稳、更正常的家。
怎么办?
听雪正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地捻著那块糖藕,几乎要把它捏碎。
忽然,她绷紧了神经。
门外有脚步声。
那节奏,那停顿的迟疑,甚至隔著门扉隱约传来的、清苦药香混合著凛冽气息的味道——太熟悉了。
是戚容身上常年縈绕的汤药味和裴烬野身上的冷冽。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他来了。
门外,裴烬野站得笔直。
玄色亲王常服一丝不苟,脸上戴著银色流云纹面具。
他背对著廊下的玄武,面对著紧闭的雅间门,身姿挺拔如松。
唯有背在身后交握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他想抬手敲门,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板,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呼吸不自觉地放轻,又下意识深吸,再缓缓吐出。
如此反覆几次,面具后的额头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玄武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將自家王爷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嘴角抽了抽。
心里在咆哮:王爷!您可是在万军阵前谈笑间让敌酋授首的凛王殿下!
怎么到了自家王妃门口,就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至於吗?!
王妃看著多和气一人啊!
虽然身手是恐怖了点,手段是狠辣了点,但对著小主子们的时候,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王爷您到底在怕什么?
怕挨揍吗?
可您不是有面具挡著吗?
打脸上疼的也是王妃的手啊。
玄武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木头桩子。
雅间里,传来晚晚嘰嘰喳喳的笑声,和听雪轻柔的应答。
那笑声像带著温度的小鉤子,一点点勾扯著裴烬野冰冷外壳下最柔软的部分。
孩子和她。
可那扇薄薄的门板,此刻却仿佛隔著千山万水。
解释?从何说起?
说他也是坠崖失忆,流落民间,与她成婚生子?
说记忆復甦,朝堂复杂,身不由己,所以骗了她。
说在宫宴装作不认识她,隱瞒身份,是怕仇敌寻踪,怕累及他们母子?
每一句都苍白无力。
他该说什么?
裴烬野心绪翻腾,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终究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
“吱呀”一声。
门从里面拉开了。
柔和的灯火和窗外残留的夕照一起涌出,照亮了门口佇立的身影,也照亮了门外僵立如石雕的裴烬野。
听雪站在门內。
鹅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鬆松挽著,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绝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喜也无愤怒,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
只有那双眼睛,在光影交错中,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的银色面具,看著他僵硬的身姿,和他那双背在身后、指节泛白的手。
她的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穿透面具,落在他真实的脸上,烫得他几乎要后退。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廊下的灯火、街市的喧囂、甚至玄武屏住的呼吸,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裴烬野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又在听雪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不受控制地烧灼起来。
幸好有面具挡著。
听雪的视线在他面具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侧头,看向他身后努力缩成鵪鶉的玄武,声音平淡:
“玄武,带晚晚和渊儿去隔壁玩一会儿。我和凛王殿下,有些话要说。”
“是!王妃!”玄武如蒙大赦,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甚至有点变调。
应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喊了什么,嚇得脖子一缩,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呃……姜、姜小姐!夫……夫人!”
他不敢看自家王爷的脸色,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门缝挤进去,对著两个好奇张望的小祖宗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主子,来,玄叔叔带你们去隔壁,有刚出炉的玫瑰酥……”
晚晚和盛渊对视一眼,又看看门口对峙的娘亲和那个戴著面具的爹爹,小脸上都露出“懂了”的表情。
晚晚从软榻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抱住听雪的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叮嘱:“娘亲,你要跟爹爹好好说话哦,不要打爹爹!爹爹身体不好,不经打的!”
盛渊也走过来,小脸板著,看了看浑身僵硬的爹爹,又看看神色平静的娘亲,很有兄长风范地拍了拍妹妹的头,然后对裴烬野严肃道:“爹爹,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了事就要认。被娘亲打了你就哭,她就心软了,我每次都这样做的。”
玄武:“……”
小祖宗们!求你们別说了!王爷的脸怕是要烧穿了!
他不敢再耽搁,一手一个,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把两个语出惊人的小祖宗带离了战场,飞快溜进隔壁雅间,紧紧关上了门。
世界瞬间清净了。
长长的走廊里,只剩下门內门外的两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透过尽头的花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交错的影子。
街市的喧囂被隔在楼下,隱隱约约,如同另一个世界。
听雪依旧站在门內,手还扶著门框。
她没有让开,也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只是微微抬著下頜,看著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男人。
裴烬野站在门外,背脊挺得笔直,面具冰冷,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著惊涛骇浪,却又被强行压抑,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近乎死寂的幽深。
他张了张嘴,想说“娘子”,想说“是我”,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听雪忽然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浅,未达眼底,甚至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嘲讽。
她鬆开扶著门框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进门的路,目光却依旧锁在裴烬野的面具上,声音清澈,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带著一种刻意的、生疏的客气:
“凛王殿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下頜线和紧抿的薄唇,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真的只是偶遇一位不太熟悉的王爷:
“真是好巧。”
“在这里遇上你。”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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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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