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安静的雅间里炸开一圈圈涟漪。
裴烬野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
但他隨即又放鬆下来,只是那瞬间的僵硬和骤然锐利的目光,泄露了他內心的震动,好像一直怀疑的事,得到了答案。
听雪没有等他追问,轻轻挣开他的怀抱,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因激动而微热的身体冷静了些许。
她放下茶杯,转身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別人的事: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宫宴,锦王在御花园跟太子的对话,他们提到听雪楼?当时你便说,锦王就是听雪楼的楼主。”
裴烬野缓缓点头,眸光专注地看著她
“我多年前跟哥哥走散,流落江湖,后来被听雪楼收养,成了楼里的杀手。”听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只是在陈述事实,“听雪楼自建立起就有一条铁规——只要杀掉现任楼主,拿到三件信物,就是新任楼主,楼內上下皆需听命。”
她走到窗边,背对著他,看著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锦王前几天秘密离京,亲自带人去了清水村。他派听雪楼的人,打算屠村。”
裴烬野低沉的声音响起,“这事我知道,因为我查到了听雪楼的行动,所以我提前让村民离开了。”
这也是为什么锦王扑了个空的原因。
听雪也瞭然,当时发现村里没人,她就怀疑是戚容做的了。
单单是戚容肯定劝不了全村人,但是如果是凛王就没问题了。
也是那一刻,戚容是裴烬野这个想法坚定了。
听雪继续道:“我当时急著回村找你们,却在村外发现了听雪楼杀手的踪跡。一路追踪,发现了锦王和他的幕僚。”
“也许是这些年他靠著皇子身份和楼主权势过得太顺,狂妄自大,以为在自己地盘万无一失,身边竟然只带了一个幕僚。”
裴烬野的心一紧,赶紧到她身边来,担忧的检查著她是否受伤,“裴烬泽並不弱。”
听雪嘴角微扬:“他们確实很强。屠厉的刀,锦王的剑,配合也默契。但——”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锐利如刀锋:“我更强。”
“所以,我抓住机会,杀了他们。尸体——”她顿了顿,“用化尸水处理乾净了,没留下任何痕跡。”
裴烬野静静地听著,心臟隨著她的敘述时而揪紧,时而沉落。
他能想像当时的凶险。
裴烬泽狡诈听雪孤身一人……幸好是她贏了。
若是他在——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一股后怕夹杂著没能与她並肩作战的遗憾涌上来。
他声音带著几分沙哑,“难怪!我刚才就闻到你身上有极淡的、被药味掩盖的血腥气。你还是受伤了,我看看。”
说著,他不由分说就去扯听雪肩头的衣襟,动作难得地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
“我没事。”听雪下意识按住他的手,“只是皮肉伤,不严重。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让我看看。”裴烬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
他俊美的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纯粹的担忧和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不亲眼確认,他无法安心。
听雪看著他眼底那抹焦灼,心头微软,知道拗不过他,也知他是关心则乱。
她鬆开手,任由他动作,只低声补了一句:“真的快好了。”
裴烬野小心地解开她衣襟的盘扣,將左侧肩头的衣料轻轻褪下一些。
白皙的肌肤上,几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剑伤赫然映入眼帘。
最长的一道从锁骨下方斜划至肩胛,皮肉翻卷的痕跡犹在,顏色鲜红,虽然上了药,但显然离“好得差不多”还有距离。
伤口周围的肌肤,还带著未散的青紫。
裴烬野的呼吸滯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抿紧薄唇,没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青玉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青色的、散发著清凉药香的药粉。
他声音突然如腊月寒冰:“是我没考虑好,不然早在之前,我就把他杀了,这样他就无法伤你。”
他用乾净的指尖挑起一点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那道最长的伤口上。
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洒完药,他还俯身对著伤口轻轻吹了吹气,仿佛这样就能减轻她的痛楚。
清凉的药粉带著刺痛感渗入伤口,听雪身体绷紧了一瞬,又放鬆下来。
她看著他专注的侧脸,看著他眉心因担忧而蹙起的褶皱,心头那股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杀他若是事情被查出来就严重了,皇子相残,你会被天下人唾骂,甚至被废黜,而我杀他,最多算听雪楼內斗。”
“现在裴烬泽死了,我拿到了信物,成了听雪楼的新楼主。”
裴烬野低著头,继续处理她肩膀上另一处较浅的划伤,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一边上药,一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丝瞭然的洞察:
“今天在御书房,我看到那具所谓的尸体时,就发现不对劲了。”
听雪诧异地挑眉:“嗯?太子和皇帝都没看出来破绽,你怎么发现的?”
裴烬野处理完她左肩的伤,又仔细检查了右肩和手臂,確认没有其他伤口,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手,重新將她褪下的衣襟拉好,仔细系好盘扣。
动作自然流畅,像做过千百遍。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在听雪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握住她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她的虎口,缓缓道:
“虽然那尸体从身形、胎记、甚至隨身物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骗过大多数人,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手上的脉络走向,与真正的裴烬泽有细微差別。”
他顿了顿,解释道:“我刚回京那段时间,裴烬泽不知出於什么目的,经常来凛王府拜访,明里暗里试探。”
“我那时刚回来,又因为这些年学医的习惯,会下意识观察每个人的骨骼结构和经脉走向。”
“每个人的骨相和脉络都是独一无二的,如同指纹,极难模仿。那具尸体的手虽然也做了处理,但內里筋骨的细微走向,与裴烬泽不同。”
他看向听雪,目光沉静:“所以,我当时就知道那尸体是假的。我猜,可能是姜清屿做的。他想嫁祸给我,或者藉机將水搅浑,把我拖下水。”
听雪薄唇轻抿,“我哥说了,这次他的目標不是你。”
裴烬野闻言,俊美的脸上划过一抹无奈,“感谢大舅哥这次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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