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胆小的百姓捂住了眼睛,惊叫出声。
凛王……就这么杀了?
说杀就杀?!
连个申辩的机会都不给?
那可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
裴烬野却仿佛只是隨手掸去了衣袖上的一粒灰尘。
他手腕一震,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甩落一串粘稠的血珠,在青石板地上溅开几点刺目的猩红。
然后,他“噌”地一声,將剑稳稳插回腰间的剑鞘。
他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宋堐带来的那群兵马司兵卒。
那目光平静无波,既无杀了人后的戾气,也无得逞的快意,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为何来迟?”
声音透过银色面具传来,带著一丝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夜里,也砸在每个兵卒的心尖上。
那些兵卒被他目光一扫,只觉得膝盖一软,扑通扑通跪倒一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哆嗦,七嘴八舌地抢著回答,唯恐慢了半分:
“是宋指挥使!是宋大人不让兄弟们立刻过来!”
“他说、说府里进了飞贼,贵重东西丟了,要先全力搜查府內……”
“对对!他说醉仙楼这边……这边不过是江湖斗殴,让、让兄弟们不必著急,搜完贼再来……”
“小的们不敢违抗军令啊王爷!求王爷明鑑!饶命啊王爷!”
裴烬野静静地听著,面具后的脸看不出丝毫情绪。
直到那些兵卒磕得额头见血,声音渐渐被恐惧的呜咽取代,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命令感:
“风林风海,带上尸体,”他顿了顿,补充道,“跟本王进宫。”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如蒙大赦又胆战心惊的兵卒,转身,迈步朝著自己的马车走去。
玄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尚未乾涸的血跡,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甜腥气。
走了两步,他脚步忽然顿住。
身形在摇曳的灯笼光下凝滯了一瞬。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微微侧过头。
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著,越过眾人落在听雪身上。
两人对视间,冰雪消融。
他想问:伤得重不重?疼不疼?要不要紧?
可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里,眾目睽睽。
姜清屿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落点,
他上前一步,用自己頎长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听雪面前,隔绝了裴烬野的视线。
他抬起眼,看向裴烬野,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和冰冷:
“凛王殿下,好利落的手段,好大的杀气,当街格杀兵马司指挥使,还是太子殿下的人,您这篓子,捅得可真是不小啊,只是接下来,您打算如何收场?”
裴烬野缓缓转回身,正面看向姜清屿。
两个男人,一个紫袍玉带,清俊面容下暗藏锋芒与审视;
一个玄衣冷麵,煞气凛然中透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所以,”裴烬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沙哑平静,却字字如冰锥,砸在人心上,“首辅大人的意思是,本王今夜受伤就该忍气吞声?”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自己肩膀上正在渗血的伤处,最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姜清屿身后,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讽:
“从最近的兵马司驻所快马至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宋堐拖延整整一炷香,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本王杀他,是执行军法,以儆效尤。首辅大人若觉得本王处置不当,大可隨本王一同进宫,在父皇面前,好好分说分说。”
姜清屿被他这番话堵得气息一滯,下意识地想要反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
宋惊澜正被她的亲兵搀扶著,月白色的劲装袖管已被鲜血浸透了大片,暗红色的血顺著她紧握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血花。
她脸色苍白得嚇人,连唇色都淡了,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她正承受的剧痛。
他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惊澜流了这么多血,若不是宋堐那混帐拖延……
就在他心绪翻腾,理智与对宋惊澜的心疼交织攀升,“再怎么说,您当街杀害朝廷命官……”
“嘶!我伤的好重!暗香扶著我。”
这时,一声压抑的、带著明显痛楚的抽气声,从他身后传来。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姜清屿猛地回头。
只见听雪软软地倒在暗香怀里,一手死死捂著肩膀,秀气的眉头紧紧蹙成一团,小脸比纸还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都被她自己咬得没了血色。
她肩膀上那道为了將他扑开而留下的箭伤,虽然已被暗香用金疮药和布条草草包扎,但鲜血依旧在不断渗出,迅速將月白色的衣料染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猩红。
“听雪!”姜清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朝堂权衡,什么太子凛王,全都被炸得粉碎。
他立刻转身,快步扶住妹妹,看到她肩膀上那不断扩大的血渍,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一股混杂著心疼和愤怒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盯著那伤口,仿佛那血是从他自己心口流出来的一般,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浸满了恨意的字:
“宋堐——確实该死!!”
太子也该死!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裴烬野,眼神里的讥誚和复杂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沉冷的决断和认同。
“王爷所言极是,此等罔顾人命之辈,死不足惜!今夜之事,必须立刻面圣,稟明原委。臣,隨王爷一同进宫。”
听雪靠在暗香臂弯里,闻言,心头那块一直悬著的大石,终於稍稍落下。
趁著姜清屿全副心神都在她伤口上,她微微偏头,目光飞快地掠向不远处那道玄色身影,眨了一下眼睛。
眼神里,有“我没事,別担心”的安抚,也有“快配合我,別露馅”的狡黠提醒。
裴烬野在听雪喊疼的瞬间,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前倾了半步,手甚至抬起了些许,像是要不管不顾地衝过来。
此刻接收到她那细微却清晰的小动作,他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一松,硬生生將那半步收了回来,眼里有著心疼和宠溺。
“臣亦同往。”宋惊澜忍著痛,推开搀扶的亲兵,上前一步。
她声音因失血而有些虚弱,却依旧平稳坚定,目光扫过地上宋堐的尸体时,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宋堐玩忽职守,貽误时机,险致皇子、重臣於死地,其罪当诛。臣,愿为今夜之事作证。”
裴烬野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剩下那些噤若寒蝉兵马司士兵,冷冷丟下一句,不带丝毫温度:
“处理乾净。”
“是!是!卑职遵命!定处理得乾乾净净!不留半点痕跡!”
那些士兵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起身,手脚並用,开始搬运尸体,提水冲洗血跡,生怕下一刻,那柄刚刚饮血的剑,就会落在自己脖子上。
裴烬野最后,深深地看了听雪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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