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的太子府。
酒壶滚了一地,琥珀色的酒液浸透了台阶,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裴烬斐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头髮散乱,衣襟半开,往日那副温润端方的太子模样荡然无存。
他手里还攥著一个酒瓶,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酒也流干了,他晃了晃,隨手扔了出去,酒瓶砸在院墙上,碎成几瓣。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表哥失踪了?就像七弟那样?”
管家跪在台阶下,额头抵著地面,浑身发抖:“是、是的……太子殿下。魏大人的马车在巷子里找到了,人不见了。现场有打斗的痕跡,还有……”
“还有什么?!”裴烬斐猛地站起来,踉蹌了一下,扶著柱子才站稳。
“马车上有些许血跡。”管家的声音越来越小,“魏侍郎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裴烬斐仰起头,看著天上那轮弯月,忽然笑了。
“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像夜梟的啼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管家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蚂蚁,钻进地缝里。
笑够了,裴烬斐慢慢蹲下来,看著管家,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大理寺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
“回殿下,”管家不敢抬头,“大理寺在魏大人的马车残骸上,发现了一小块布料。是云锦,去年太后赏给元王的。虽然只有一丝,但纹样和织法都对得上。”
裴烬斐的眼睛眯了起来。
元王。
裴烬源。
当初他亲手把裴烬源送进大牢,现在裴烬源借著查锦王的案子翻身了,第一件事就是咬他。
现在连表哥的失踪,都跟裴烬源有关?
“父皇呢?”裴烬斐问,“父皇怎么说?”
“皇上……”管家犹豫了一下,“皇上现在顾不上这事。凛王今日又被血煞门袭击了,龙顏震怒。凛王殿下请求带兵围剿血煞门,皇上却让他先收拾听雪楼。两边僵持著,皇上正烦心呢。”
裴烬斐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血煞门要杀裴烬野。
这个江湖组织,倒是把他的心腹大患盯上了。
可惜,没杀掉。
“我们派去接触听雪楼的人呢?”裴烬斐忽然问,“拿了我的银子,事情办了吗?”
管家的头更低了:“听雪楼的人说……为了刺杀姜清屿,他们损失惨重。钱就不赔给殿下了。以后也不会再接这个任务。”
“砰——”
裴烬斐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酒瓶,瓶子飞出去,砸在廊柱上,碎玻璃四溅。
“损失惨重?!”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他们损失惨重,我的银子就打水漂了?!姜清屿还活得好好的,每天在朝堂上晃来晃去!这就是听雪楼的承诺?!”
管家不敢接话。
裴烬斐喘著粗气,在台阶上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收回所有人。”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淬了毒的刀,“听雪楼既然不听话,那就先放一放。等这件事过了再说。”
他抬起头,看著天上那轮月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这个京城,要变天了。”
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殿下,我们的人说……皇上的身体,不太好了。”
裴烬斐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是啊。”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父皇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
他走回台阶前,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看著院子里那株开败的海棠。
“有母后在,”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志在必得的篤定,“这天下,早晚是我的。不管裴烬源还是裴烬野,他们终究只是个王爷。”
管家终於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殿下,其实凛王不足为惧。”
“哦?”
“凛王绝嗣了。”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朝臣不可能让一个不能生育的王爷继承大统。所以元王才是您真正的敌人。至於凛王——以后会成为您最好用的一把刀。指哪打哪,还不用担心他生出小世子来抢位子。”
裴烬斐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笑,不是方才那种疯魔般的狂笑。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的灰,恢復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去传信母后,让她在宫里办一场赏花宴。”
“殿下要……”
“选妃。”裴烬斐嘴角微扬,“我要选妃。越快越好。只要我快些诞下子嗣,皇位就是我的。谁也夺不走。”
“是!”管家磕了个头,起身就要走。
“等等。”裴烬斐叫住他,目光冷了几分,“魏延洲的事,交给舅舅去查。让他盯紧元王那边。若是查出是元王做的……”
他没说完,但管家已经明白了。
“是。殿下放心。”
管家退下了。
裴烬斐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眸色幽深。
-
与此同时,皇宫。
御书房的灯还亮著。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
地上碎了一只茶盏,碎片散了一地,茶水溅在奏摺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一个黑衣人跪在下面,低著头,一动不动。
“朕让你统领血煞门,”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句都带著森然的冷意,“你就是这么办事的?就你这样,怎么向姜清屿復仇?你就是个废物!手下的人都管不好!说了,不许让他们擅自行动,为何下午他们会去伏击凛王?!”
萧尘额头触地,声音发紧:“属下无能——”
他已经吩咐下去了,可是那几个人明明该回望月谷啊,为何会半路伏击凛王,还被杀了,尸体都被凛王的人拖到皇宫!
他確实无法解释。
“朕不想听解释。”皇帝打断他,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朕只想知道,血煞门现在暴露了多少?”
萧尘沉默了一瞬:“您放心,没有暴露,凛王刚回来,查不到望月谷去。”
皇帝闭了闭眼。
望月谷。
血煞门的总部。
他花了五年心血养起来的一把刀。
“让目前京城所有的血煞门人进入望月谷。”皇帝睁开眼,目光冷得像冰,“过了风头后,再让他们撤出来。分散到各地,化整为零。在凛王查到之前,把尾巴处理乾净。”
“是。”萧尘磕头,“那金陵白家的事……”
“白家?”皇帝的手指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白家的事先延后,让他们再多活几天。”
“是。”萧尘人起身,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今天在御书房里,裴烬野跪在地上,说“血煞门刺杀朝廷命官,刺杀亲王,儿臣请求先行带兵围剿”。
那语气,那眼神,一切就像在他的掌握中似的……
朕的好儿子啊。
皇帝睁开眼,看著桌上那盏重新沏好的热茶,雾气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姜清屿是一把好刀。
四儿子也是一把好刀。
可惜,这两把刀都太锋利了,一个不小心,就会割伤握刀的人。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来人。”他朝殿外喊了一声。
一个太监小碎步跑了进来:“陛下。”
“明日早朝,传朕旨意——赐婚的事,暂缓。凛王剿灭听雪楼的事,也暂缓。让凛王先擬一个围剿血煞门的摺子上来。”
太监愣了一下,隨即低头:“是。”
皇帝摆了摆手,太监退下了。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老四好就好在是个孝子,拿捏静嬪,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並且,他绝嗣,所以没有人会支持他爭夺这个位置。
他该防的是魏家——
魏延洲的失踪,正好打击打击魏家。
-
次日。
听雪陪伴两个孩子吃了早饭才回来,刚翻墙进院,就看到在树下喝茶的哥哥。
她身体一僵,有种不祥的预感。
姜清屿脸色依旧苍白,他端著茶杯,那双桃花眼看向她,“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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