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相府的路上,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
“影三,停车!”他掀开车帘,看到路边有个卖冰糖葫芦的,举著草靶子,红艷艷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买两串!”
影三付了钱,姜清屿接过糖葫芦,举在手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他又喊:“停车!”
这回是卖冰晶糕的,白白糯糯的糕点上撒著桂花,装在油纸里,热腾腾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来两包!”
影三默默付钱。
又过了一会儿——“停车!那个鲁班锁!买!”
影一看了一眼大人怀里那堆东西,又看了看影三,两人交换了一个“大人疯了”的眼神,什么也没说,继续付钱。
马车终於在姜府门口停下的时候,姜清屿怀里已经抱满了——冰糖葫芦、冰晶糕、鲁班锁、竹蜻蜓、泥人、小风车……影一和影三一人还拎著好几包,三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府里搬。
管家迎出来,看到这场面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
“孩子呢?”姜清屿眼睛亮晶晶的,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血色,连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大小姐在厨房,两个小客人——”管家笑著指了指后院,“在后院玩呢。”
姜清屿把怀里的东西往管家怀里一塞,整了整衣领,大步流星地往后院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从管家怀里把那两串冰糖葫芦抽出来,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走。
还没到花园,就听到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一个小姑娘站在高高的槐树上,裙摆被风吹起来,整个人像一只即將展翅的蝴蝶。
“叔叔?是你呀!”那小女娃已经看到了他,歪著脑袋,眼睛弯成了月牙,“你怎么在这里呀?”
“你、你小心点!”姜清屿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別摔著——”
话音未落,那小女娃纵身一跃,从树枝上跳了下来。
“小心!”姜清屿扔了糖葫芦衝过去接,还没来得及伸手,那小女娃已经稳稳地落在地上,双脚著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姜清屿愣在原地,接了个空。
小女娃摊开手掌,笑嘻嘻地举到他面前:“叔叔你看,这是我刚抓的,它好可爱呀!”
一条小青蛇盘在她手心,碧绿碧绿的,吐著信子,正懒洋洋地朝著姜清屿的方向探头。
姜清屿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蛇。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逃难路上破败的寺庙,睡到半夜裤腿里冰凉的触感,伸手一摸——滑溜溜的,缠在腿上的那条蛇。
他在破庙里大叫,被人骂矫情。
有个老乞丐抢过那条蛇,高兴地说明天可以喝蛇汤了。
第二天,一锅蛇汤,很多人抢著喝。
而他的腿上,留著两个深深的牙印。
“叔叔,你怕蛇呀?”小女娃眨了眨眼,似乎意识到什么,赶紧把小青蛇丟到草丛里,“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放它走——不然被我哥哥抓到,它会变成药材的。”
她说完,还认真地朝草丛里挥了挥手,“快跑快跑吧小蛇!”
姜清屿看著她那副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情绪慢慢散了。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帕子,拉过她的小手,一点一点擦乾净。
小姑娘的手指细细软软的,指甲上还沾著树皮屑。
“原来,”他的声音有些涩,“你就是我妹妹的女儿啊。”
他觉得这一切都太戏剧性了。
那天在巷子里救下的两个孩子,竟然是他的外甥女。
“嗯?你妹妹?”盛晚歪著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我娘亲叫姜听雪,叔叔,你是我舅舅吗?”
姜清屿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又多了两个亲人,这老天爷对他不薄。
盛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甜甜地叫了一声:“舅舅好!我叫姜盛晚!”
声音清脆,像风吹过银铃。
姜清屿喉头一哽。
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抹复杂,假装把手巾放回怀里。
再抬头,他已经恢復了舅舅该有的样子——温和,慈爱,嘴角掛著笑。
“盛晚,”他试探著问,“告诉舅舅,你爹爹叫什么?”
他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跟小孩子聊天般单纯。
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帕子。
盛晚眨巴著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爹爹叫戚容呀,舅舅不知道吗?”
“戚容……”姜清屿念了一遍,心里那根弦鬆了一瞬。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认识纳兰倾寒吗?”
“纳兰叔叔?”盛晚点了点头,小脸上全是坦然,“认识呀,他是爹爹的朋友,爹爹给人治病的时候认识他的,所以我们来京城,都住在他家的院子里。”
她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教她这么说的——因为有一次,他们確实是在纳兰叔叔的宅子附近遇见的舅舅。
实话里掺一点点修饰,最不容易被拆穿。
姜清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见过这两个孩子的两次。
现在想来,那双眼睛——像听雪。
那笑起来的模样——也像听雪。
他鬆了一口气。
他还怀疑过这两个孩子是不是跟凛王有关係,毕竟凛王也失踪了五年。
可听雪第一次见凛王是在宫宴上,凛王还拒了婚。
再者,凛王当年被奸人下毒,太医说过——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后了。
他查过凛王失踪五年的行踪,他的踪跡都有跡可循,並没有任何疑点。
可能是他多想了。
“舅舅?”盛晚见他不说话,伸出小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姜清屿回过神,笑了:“没事,舅舅给你买了糖葫芦。”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串为了想抱她而扔掉的糖葫芦。
竹籤上沾了些灰,但是糖葫芦还被油纸完好包著,他拿帕子擦了擦,递给她。
盛晚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眼睛眯成了缝:“好甜!谢谢舅舅!”
姜清屿看著她的笑脸,心里那块一直空著的地方,忽然被填得满满的。
仿佛年幼的妹妹站在他面前。
他那时候多穷啊,想给妹妹买个糖葫芦都没有铜板。
那时候跟父亲去镇里的钱家做活,钱金胖天天吃糖葫芦,他说自己给他磕头,他就给他一串糖葫芦。
而他磕了,他却跟眾人一起嘲笑他,侮辱他。
他还被他们打了一顿,说穷人不配吃糖葫芦。
还说父亲偷东西,工钱都没给他。
姜清屿看著小姑娘吃的开心,心中的压抑也消散了。
毕竟当年,他计划了很久,让山匪绑了钱金胖,在那山匪窝里,他把钱金胖的子孙根都给切了。
他当首辅的第一年,就把当年那些欺负过他的人全给弄死了。
有权利確实好,现在他想杀谁,眾人还得拍手叫好。
“舅舅,”盛晚含著糖葫芦,含混不清地说,“你笑起来好看,以后要多笑笑。”
姜清屿微怔回过神来,然后笑著摸了摸她的头:“好,舅舅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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