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 章劝导

    水贵在李福海家院门外徘徊了很久,他来找福海叔借钱!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灶房那边隱约有锅碗响动。
    他抬起手想推门进去,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见了福海叔怎么说?说自己不爭气,损坏了机器?当初进农机站,福海叔顶著压力给自己担保。
    可是这才多长时间,自己却落到了这般境地,让福海叔的脸面往哪儿搁?
    算了,还是想別的办法吧!
    正当水贵抬腿想走的时候,院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李福海披著褂子站在门槛里,手里捏著旱菸锅子。借著光看清来人,他愣了一下。
    “水贵?”
    水贵低下了头,小声喊了一声:“福海叔……”
    李福海没说话,侧身往里让了让,水贵站在门外没动。
    “婶子在屋吧?我就不进去了。”他低垂著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叔,我…我想找你…借点钱…”
    李福海看著他。
    堂屋里映出来的灯光照在水贵脸上,只见他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乾裂起皮。
    这才几天,人瘦得脱了相。
    “进来。”李福海没问借多少,转身往里走。
    水贵跟进去,没敢坐,贴著门框站著。
    堂屋还是老样子,墙上贴著褪色的主席像,条桌上搁著暖水瓶和搪瓷缸,地上堆著半袋子待剥的玉米。
    李福海搬过来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並且把桌子上的搪瓷缸推过来,里头是开水,还冒著热气。
    “喝水。”
    水贵坐在了椅子上,低著头,盯著自己那双露了脚趾头的老布鞋,脚趾头往里缩了缩,並没有端起茶缸子。
    “叔,我…修坏了机器…站里定的赔偿…五百块…限期到了…”他的声音越发的小了起来:“我凑了一百五十三块七毛七,还差…”
    他说不下去了。
    李福海没接话,他把手指伸进菸袋里,捏了一撮菸丝按在了烟锅里,点上。
    烟雾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这件事我晓得了,前天公社找我谈话了。”李福海吐出了一口烟,淡淡地说道。
    水贵嚇得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张地问道:“他们…找你了?”
    “顾书记、肖副书记,三个人。”李福海眼睛看著墙上的主席像,没看他:“他们说你进站是我担保的,我负有不可推卸的失察责任。”
    水贵嘴唇哆嗦著,一脸愁容:“叔…我连累你了…”
    “检討写了,今年队里评优资格取消了。”李福海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很平静:“我个人的问题,等年底组织定。”
    水贵腿一软,差点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福海叔是老党员了 ,荐人失察,他肯定会受到处分!自己不爭气,连累了身边对自己好的人!
    他颤抖著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福海看了他一眼。
    “你看看你成啥样子?”他把烟锅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声音不高,语气却很严肃:“站直了,坐正了。”
    水贵重新坐到了椅子上,眼眶红通通的,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
    “叔,是我害了你……”他双手抱著脑袋,把脸埋在臂弯里。
    李福海没接水贵的话,他站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撩开门帘,对里头说道:“把那个布包拿出来。”
    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李福海的老伴儿沈春芳探出头,满脸愁容,张了张嘴想说点儿啥,看看李福海的脸色,又咽回去了。
    她从柜底摸出个旧手帕包,走出来递给了李福海。
    李福海接过布包,搁在条桌上解开。
    里头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毛票,另外还有一把钢鏰儿。
    “就这些。”李福海说:“八十三块四毛。”
    水贵看著那沓钱,像被人在脸上抽了一耳光。
    “叔,这钱我不能拿…”
    “你不是来借钱的吗?”李福海打断他。
    “那是我不知道…”水贵眼泪眶又红了:“叔,我拖累了你…我不能再拿你的钱…”
    “你拿著!”李福海看著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已经连累了我,现在你自己要立起来,否则,我就是白白被你连累!”
    水贵说不出话,他心里太难受了!
    李福海把钱推到他手边:“这钱又不是白给你的。”他重新点上一锅烟:“你往后翻身了,记得还,还要还利息。”
    水贵一个劲儿地摇头,声音里满是对命运的屈服:“叔,我翻不了身了…”
    “你再说一遍?”李福海的声音陡然提高,水贵竟然嚇得一哆嗦。
    水贵抬起头,看见李福海那张严肃的脸,此时的他,脸上还有怒气。
    “你翻不了身?”李福海一字一顿指著水贵:“你才三十几岁,手没断,眼没瞎,腿没瘸,一台机器拆开你能看出十七八个毛病,你跟我说翻不了身?”
    水贵低著头,死死盯著自己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老布鞋:“可是叔…”
    “可是啥?”李福海把烟杆重重磕在桌沿上,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沾了右派,这辈子就完了?”
    水贵没吭声。
    “右派咋了?”李福海的声音低下来:“月娥在咱队里几年,偷过还是抢过?她害过谁?她爹是右派,跟她有啥关係?”
    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当这个队长二十年,见过太多事了。六零年饿死人,七五年闹虫灾,哪一回不是老百姓自己扛过来?能扛过去就能活下去。”
    “你不过是暂时栽了个跟头。跟头谁没栽过?栽了就趴著不起来,那才是真完了。”
    水贵低著头,肩膀剧烈地抖。
    李福海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搭在他肩上,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水贵,你记住,你不是为了自己活。你有家,有婆娘,你趴下了,她指望谁?”
    水贵抬起脸看向李福海:“叔,我…”
    “你把钱拿走。”李福海把手收回去:“该还的债还上,该治的病治好,往后该干啥干啥。”
    他转身,背对著水贵,突然说道:你的技术都装在你肚子里,现在用不上,將来未必用不上。”
    水贵站在原地,把那沓钱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话,但最后,他只叫了一声:“福海叔…”
    李福海没应。
    水贵把钱揣进怀里,装在贴身的口袋里转身走了。
    屋里,沈春芳从里屋探出头,有些埋怨地看向李福海:“那是给咱儿子攒的娶亲钱,孩子那么大了…”
    李福海没说话,重新坐在桌子前,又装了一锅烟。
    半晌,他把烟点上,望著门口那团渐渐远去的黑影,低声说:“人比钱要紧,娶亲的钱,我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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