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 章稚子疑云

    秀娥抱著渐渐安稳的小宝,脚步匆匆出了马家院门,往自己家赶去。
    小宝还是没精神,软乎乎地贴在她颈窝,呼吸还带著燥热。
    秀娥的心此刻却一点儿都不平静。
    方才在堂屋里,小宝迷迷糊糊的那句“我长得像二婶”,像块大石头一样压在她的心上,一路都让她心神不寧的。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小宝,从抱回家她就当亲生骨肉一样疼爱著,从来没有去留意他的长相。
    此刻被孩子一句话点破,她才惊觉,这眉眼、鼻樑、抿唇的模样,竟然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胡金妹。
    这不是秘密,从抱养那天起,六队哪个人不知道?
    当年水贵的身体不好,家里都是金妹一个人挣工分,水贵只能干一些轻省的活儿,拿的工分还没有一个壮劳力妇女多。
    每年到年底分的粮食根本不够吃,小宝也饿的面黄肌瘦,日子艰难。
    老太太见她实在无力抚养这个儿子,於是做通了金妹的思想工作,將刚满周岁的小宝过继给久未生育的她与有发。
    这些年她虽然生了女儿,却依旧待小宝视若己出,一口奶一口饭拉扯到大,早把他当成半条命。
    她不怕吃苦,也不怕操劳,唯独怕两件事:怕孩子知晓身世后离她而去,更怕金妹哪天反悔,將孩子从她身边夺走。
    方才在马家,金妹看见小宝发烧时瞬间绷紧的神情、下意识伸出去想要抱孩子的手,她看得一清二楚。
    孩子越长越大,相貌越来越像金妹,村里的閒言碎语早已传开。
    今天小宝能亲口问出这句话,就意味著旁人的议论,早已飘进了孩子耳朵里。
    再这么瞒下去,迟早要出事。
    可是,不瞒著又能怎样呢?
    秀娥心事重重,抱著小宝进院,轻轻將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伸手探了探额头,烧已经退了大半,只是依旧蔫蔫的没精神。
    她刚转身要去灶房熬药,丈夫有发便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身尘土,进门就焦急地问:“小宝咋样?我听邻居说孩子越烧越高,可嚇死我了。”
    “烧退了,金大夫看过,开了药方,不打紧。”秀娥压低声音,往灶房走时朝他招手:“你过来,我有要紧事跟你说。”
    有发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放下锄头跟进去,反手关上灶房门:“咋了?孩子还有別的不妥?”
    秀娥往锅里添上水,一屁股坐在灶膛前烧火。
    火光映著她紧绷的脸,她的声音里有些沉闷:“孩子的病不碍事,是刚才在咱娘家,出了桩事。”
    她將去马家正巧遇上金三儿诊脉,以及孩子迷糊中说出“长得像二婶”的经过,一五一十尽数告知,说著说著,眼圈便红了,握著烧火棍的手有些颤抖。
    “有发,你自己瞅瞅,小宝是不是越长越像金妹?以前我不当真,现在连村里的娃都敢当面说,再这样下去,他迟早要知道自己不是我们亲生的。”
    有发蹲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性子实诚,当初抱养小宝时就有些担心以后孩子跟金妹有牵扯。
    这些年他待孩子比对亲生女儿还要上心,从没有半分的亏待。
    可他也明白,养恩再重,也抵不过生恩,孩子一旦知晓真相,心里必定要受委屈。
    “別听娃们胡咧咧,”他闷声抽了口自己卷的烟:“小宝是我们一手带大的,跟我们最亲,就算相貌像,也是我们的儿子。”
    “话是这么说,可閒话能杀人啊!”秀娥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今天他能问出口,明天就能追著旁人问,等他真明白了,还能认我们吗?还有金妹……”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不安:“今天她看小宝的眼神,我看得明明白白,她从来没放下过这个孩子。从前她日子难顾不上,现在日子好了,人也硬气了,万一她想要回孩子,我可怎么活?”
    小宝是她的命根子,谁要想把孩子抢走,她敢拼命。
    有发看著妻子难受,心里也不是滋味,闷声道:“你別胡思乱想,当初是咱娘做主,金妹亲口应下的,还在福海叔那里签了协议的,绝不打乱孩子的日子。她不是出尔反尔的人。”
    “人心是会变的。”秀娥抹掉眼泪,苦涩地说道:“从前的金妹懦弱能忍,你看现在的她,日子好过了,说话也硬气了,还有啥不敢的?”
    夫妻俩在灶房里压低声音,满心焦虑与不安,却丝毫没有察觉,臥室的门帘被掀开了一道细缝。
    小宝已经醒了,安安静静挪到门边,將爹娘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还小,才四岁,根本听不懂“过继”“亲生”那些复杂的词,但队里的孩子都骂他是野种,他知道,他不是爹娘亲生的,他长的像二婶,他和二婶有著不一样的关係。
    小宝小小的身子站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茫然与疑惑。
    村里伙伴的话、爹娘慌乱的神情、二婶看著他时温柔的眼神,全都搅在一起,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好奇的种子。
    秀娥端著熬好的药走进屋时,只见小宝乖乖靠在床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闹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她心头一软,坐在床边舀起药汁吹凉,餵到他嘴边,柔声道:“小宝乖,喝了药病就好了,娘给你煮红糖鸡蛋。”
    小宝乖乖张口,小口喝著苦涩的药汁。
    忽然,他停下动作,仰起小脸,用稚嫩又认真的声音问:“娘,我为什么长得像二婶啊?”
    秀娥端著碗的手猛地一颤,药汁险些洒出来。她脸色瞬间发白,对上孩子清澈又疑惑的眼睛,一时间,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夜晚,马家屋內,油灯昏暗。
    金妹坐在灯下缝补衣物,手中的针线却歪歪扭扭,半天也没缝好一针。
    她眼前反反覆覆,都是小宝烧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句懵懂的“我长得像二婶”的话语。
    秀娥明打明的防备、马老太异样的神色、孩子將来知晓真相后的怨恨与疏离,像一张密网,將她牢牢困住。
    她捏著针的手指缓缓收紧。
    她必须儘快了结段家的事,拿到户口,在这个地方彻底站稳脚跟。
    她欠小宝的,这辈子都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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