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的课,月娥身子坐得笔直,竖著耳朵,眼睛一直跟隨著老师,生怕漏听一句。
老师教认针头、教拿针姿势、教在布卷上练习扎针。
她手忙脚乱,却把老师讲的都记在心里。
旁边的姑娘打开的本子记得整整齐齐,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往她眼睛里扎,再看看自己本子上,写的歪七扭八的鸡爪体,她的脸瞬间红了,悄悄合上了本子。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攥成拳头:回去一定得多认字,多写字,这鸡爪体实在拿不出手啊!
一上午的课终於上完了,老师刚跨出教室的门,她就飞奔著衝出卫生院,得回去给念安和念恩餵奶。
一上午没吃奶,胸前涨的难受。
水贵早就等在了大门口,看见她跑出来,立马站直身子迎了过来。
月娥跑到他面前,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的袖子上还沾了一点红药水印子,手里紧紧攥著个旧本子,兴奋得话都说不利索。
“水贵哥!老师让我们在布卷上扎针,不能扎歪,我练了十几回,今天就扎透了,而且不歪!老师说,头一天就能扎透不歪的,没几个人!”
她一边兴奋地说著,一边急匆匆地朝家走。
水贵看著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咧嘴笑了,嘴角翘得高高的:“我就说你能行,一点都不笨。走,回家。”
俩人一路往回走,月娥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说老师长啥样,说一起学习的姐妹,说自己扎针多紧张,说哪一步最难。
水贵就安安静静听著,偶尔回应一声,心里比自己修好了机器还欢喜。
“对了,水贵哥,以后在家我也得学认字,还得好好练写字。”月娥突然想起了隔壁姑娘漂亮的钢笔字,於是说道。
“嗯,是得练写字,刘医生以后还得给人家开药方呢!”水贵调侃道。
月娥当了真:“那当然,你看咱们队里的金医生不就给人家开方子?”
两个人边走边说,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水珍抱著孩子,正站在院门口朝这边望呢!
看见两人回来,水珍老远就扯著嗓子喊:“第一天学啥了?没被人笑话吧?”
“没笑话!我还学会扎针了!”月娥小跑著衝过去,接过了娃儿,声音脆生生的,满是欢喜。
水珍拍了拍她,满脸高兴:“我就说你能行!这本事,算是摸到门了!”
夜里,俩娃吃饱喝足,舒服地闭眼睡觉,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小嘴儿时不时还吮吸的吧唧响,可能梦里还在吃奶的吧。
水贵趴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看这俩娃。
总也看不够!
屋里炭火烧的很旺,烘笼上的尿布冒著白气。
月娥靠在床头,翻开那个旧本子,拿著笔歪歪扭扭地记今天学的东西:认针头、握针姿势、扎针的力度,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水贵扭头看她一眼,爬起来在她身边坐下,看著她认真的样子,打趣道:“今天没嚇哭?”
“一开始腿都在抖。”月娥头也没抬,继续在本子上翻看著今天记的笔记,在脑子里记下。
她的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却格外坚定:“可是一想到你在门口等我,我就不怕了。”
水贵抬起胳膊,轻轻把她揽在怀里,手掌轻拍著她的后背,像哄娃一样,语气篤定得很:“我早就说过,你生念安和念恩这么大难关都闯过来,这世上就没有你学不会的东西。睡觉吧,不写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学。”
月娥听话的把本子搁在了枕头边,躺下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明天要真人扎针呢。
金妹从李福海家出来,吃罢晌午饭就扛著锄头,拿著镰刀、柴刀,招呼著三个丫头去了河渠那边的荒坡上。
这片荒坡,金妹在六队住了几年,自然是知道的。
荒坡是砂土地,长满了荒草、荆棘。金妹粗略看了看,地上大大小小都是石头,大的像脸盆,小的如鸡蛋,大大小小,数都数不清,镶嵌在草丛里。
大丫儿站在旁边,看了看这片荒坡,皱著眉,默默地蹲下身子,开始捡石头。
她虽然只有十一岁,但也跟她爹段大勇出来干过田地的活儿,正常的地是啥样,她心里清楚。
可这片地…她不知道能不能长庄稼。
二丫儿和三丫儿觉得新奇,问道:“娘,这里就是咱们的地?”
“娘,这地咋种的都是草?”
金妹笑著道:“对,这就是咱们的地,咱现在给它开出来,等明年开了春,咱就可以种粮食了。以后,咱们吃的每一口粮食,就靠它了!”
她把带来的镰刀递了一把给大丫儿:“来,咱先把这些草和荆棘割了放在一边,等把地整理出来,这些草一烧,就是好肥料。”
说完,她当先弯下腰,开始割草。
不一会儿,手背就被草叶子划开了一道道血口子,可她顾不得这个。
现在时间紧,她必须得趁现在,把地刨出来,让土地经过一冬一春的冻融,才能鬆软下来养地力,为明年春耕打基础。
大丫儿接过镰刀,学著金妹的样子,开始弯腰割草。
二丫儿和三丫儿也帮忙,开始把石头往一边捡。
金妹边割草边在心里琢磨,荒坡开出来没有肥力,而且砂土地留不住水,必须要先种那些耐旱耐贫瘠的作物。
可种啥好呢?花生?红薯?土豆?
这些东西不太挑土地,而且红薯和土豆能当主食,不至於饿肚子。
可心里也馋西瓜,要是能种上几棵西瓜,到了夏天,也能给三个娃儿解解馋…
她想像著夏天三个丫头坐在地头啃西瓜,西瓜水顺著嘴角流下来,把胸前的衣服洇湿一大片…光是想想都觉得甜!
可是,西瓜不能当主食,万一失败,那明年的口粮都成问题!
她按下这个念头:先保口粮!
她决定先种土豆和红薯,再不济,这些都是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
她一边思量著,一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正在她乾的起劲的时候,胃里又翻腾开了,一股噁心从胃底往上涌,顶到了嗓子眼。
她直起腰偏过头,拿手背捂著嘴,硬把那股子乾呕压了下去。
额头上有薄汗,被风一吹,凉凉的。
大丫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低下头继续割草,镰刀挥舞的比刚才快。
二丫儿跑过来,摇著她的胳膊,关心地问道:“娘,你咋了?”三丫儿也围了过来,抬头看著她。
“没咋,娘直起腰缓口气!”金妹把竹筒拿出来,灌了几口凉水,嗓子眼里那股子翻涌的东西又消停了些。
她拿袖子擦了擦嘴,又弯下腰。
大丫儿直起腰,忽然说道:“你歇会儿再干。”
金妹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正准备说“不用”,那股子噁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这次压都压不住!
她捂著嘴,想退到一边去乾呕,刚退出几步,就撞到了一堵肉墙。
一双粗糙的大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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