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正清还没到下班的点,就迫不及待的骑著自行车往家属院赶。
他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林婉珍!
车子刚停稳,他就拿下掛在车把上的公文包,看了看。
家里静静悄悄的,老母亲应该带著儿子出去玩还没回来。
厨房里也没人,难道婉珍不在家?
他扫了一眼房门,是虚掩著的,说明林婉珍在家。
他推开门,张嘴准备喊,却发现林婉珍坐在梳妆檯旁,背对著他。
她的面前放著一个小木箱子,古朴,陈旧。
那箱子他见过,刚结婚时,他见过林婉珍抱著箱子偷偷哭过。
后来就没见过她打开。
此时,箱子开著。
林婉珍手里拿著一张照片,出神地看著,连他进来,她都没有察觉到。
薛正清的目光落在了一照片上。
一张合影,一男一女,女的梳著学生头,穿著一件碎花衬衣,笑的含蓄,正是林婉珍。
男的穿著板正的中山装,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沉稳儒雅。
只一眼,薛正清就认清楚了,照片上的男人是苏文清!
他不动声色的退了出来。
站在院子里,努力稳了稳心神,拿出了一根烟,颤抖著手点燃,猛地抽了一大口。
他很少抽菸,这一大口下去,呛得他直咳嗽。
他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慌忙掐灭了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屋內喊了一声:“婉儿,我回来了!”
屋內一阵响动,接著传出来林婉珍略有些慌乱的声音:“回来了?今儿怎么早一些?”
薛正清故意把自行车重新支起来,弄出动静,装出刚到家的样子:“是啊,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估摸著林婉珍已经收拾好了那只木箱子,他缓步朝屋里走去。
林婉珍迎了出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掛在了墙上,温婉地笑著:“有什么好消息?”
薛正清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眼眶还有些红,应该是哭过。
他揽过她的肩膀,扶著她坐到了沙发上:“我听培训班的老师说,月娥学的很认真,进步的很快。看来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林婉珍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正清,看来你为她铺的这条路是对的。”
薛正清嘆息一声:“要是大哥在就好了。看到月娥这么上进,他一定会高兴的。”
林婉珍沉默了。
大哥到现在都没有音信,这段时间,平反了那么多人,可就是没有任何他的消息…
“婉珍,你別著急,大哥他肯定会回来的。”薛正清见她眼神黯淡下去,连忙安慰道:“我那个同学已经跟我来过信了,说是快了,要不了多久,咱就能见到大哥了。”
他拉过林婉珍的手,有些抱歉:“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想等著大哥回来给你个惊喜…”
林婉珍紧紧抓住薛正清的手,激动的手都在抖:“真的?大哥会不会回来跟咱们一起过个团圆年?”
“有这个可能!”薛正清没把话说死。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林婉珍进了灶房。
薛正清看著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脑子里浮现那张照片。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苏文清。
第二天,县农机局。
一辆吉普车驶进了农机局大院,秘书小陈看了旁边薛正清一眼,轻声说道:“薛局长,到了。”
薛正清点点头,抬头看著墙上的標语:工业学大庆。
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刘副局长看了看车牌,疑惑了一下,赶紧迎了出来:“薛局长,你怎么来了?”
薛正清扫了一眼院子,语气隨意:“卫生局年后要搞下乡防疫,听说你们单位也要配合,先来看看情况。”
“应该的应该的。”刘副局长连连点头。
“哦,还有,”薛正清好像刚想起来:“你们局里有个苏文清?”
“有有有,苏主任。”
“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顺便见见。”
刘副局长领著薛正清,进了苏文清的办公室,识趣地说道:“你们聊。”
苏文清看见薛正清,明显的愣了一下,他认出来了,县医院门口,婉珍的丈夫。
上次匆匆一瞥,他並没有仔细看薛正清,此时不免多看了两眼:沉稳、儒雅中带著精干,还有一种身居高位者的威压。
和婉珍挺配!
同时,薛正清也在打量他:还是那副黑框眼镜,还是一样的儒雅,只是儒雅中带有一些经歷过世事的沧桑。
他微笑著伸出手:“我是薛正清。”
薛正清?苏文清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次是水贵跟他提起过,现在,薛正清本尊就在眼前。
苏文清伸出手,浅浅握了一下:“你好,我是苏文清,请坐!”
薛正清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机械方面的书。
“苏主任,”薛正清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
苏文清拿起暖水瓶,正在给薛正清倒水,闻言,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水洒了出来。
“上次县医院,”他看著苏文清,语气平淡:“你去看过一个生双胞胎的產妇,她叫月娥。”
薛正清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苏文清沉默了一瞬,把水递给了薛正清:“是。”
“你跟月娥认识?”
苏文清在薛正清的对面坐下,看著他的眼睛。
这个问题不能隨便答,说不认识,他既然问了,就知道他去看的是月娥。撒谎就是心里有鬼。
说认识,怎么认识的?如果是因为水贵,那也不至於偷偷把东西放在病房门口。
“我认识月娥她娘。”苏文清淡淡回道。
薛正清心里一喜,苏文清认识月娥她娘,那是不是知道月娥她娘的事?她还活著吗?
但他没有表露自己的情绪,看著他:“你认识她娘?那她娘?”
“她娘生她的时候就走了,我是看这孩子可怜,去看看她。”
“那你怎么没进去,而是把东西放在了门口?”薛正清又问。
苏文清的心跳加快,他不能说月娥她娘是自己的亲姐姐,现在姐夫的事还没明朗化,这也是为了保护月娥。
苏文清沉默了。
薛正清並没有追问,只是看著他,目光深沉。
“苏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薛正清突然道:“你认识我爱人?”
这话问的很直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苏文清才点点头:“认识!”
他不能说假话,薛正清既然能找到这里,既然能问出这句话,就一定知道他和林婉珍的关係。
想了想,他又补了一句:“好多年以前的事了,早过去了!”
“嗯,过去了就好。”薛正清看著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心虚,只有很沉稳的光。
他又问了一句:“你既然认识月娥娘,肯定也听说过她爹吧?”
苏文清摸不清薛正清今天来到底是想问月娥的事,还是来试探自己和林婉珍的关係,只好含糊回道:“我跟她娘有过几面之缘,她爹…没听她娘提起过。”
薛正清笑了笑,站了起来:“苏主任,我今天来就是閒聊几句,你別放在心上,以后有机会,去卫生局坐坐,我觉得和你挺投缘。”
说完,他起身告辞。
苏文清站在窗户旁,看著薛正清上了吉普车,离开。
他又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来,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姐姐苏文兰说起过。
难怪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那时候姐夫刚出事,姐姐四处奔走。
有一次回来跟他说,省城有位姓薛的干部肯帮忙,可惜人家位置不够高,够不著。
后来姐姐就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再后来。她难產死了。
苏文清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十几年过去了。
薛正清。
当年够不著的人,如今就在县城,就在他面前,还娶了林婉珍。
而姐夫,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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