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此时,楼梯口处。
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佇立!
是薛正清。
他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听去了多少。
手里还捏著一张没发完的节目单,身形挺拔,安静地看著苏文清远去的背影。
苏文清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目不斜视,脚步未停,没有停留。
两个男人,无声交匯,无声擦肩。
直到苏文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薛正清才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妻子。
四目相对,沉默几秒。
他走上前,伸出右手,握住了林婉珍冰凉的手。
没有责问,没有怀疑!
只是安安静静,把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给她无声的包容与安稳。
这一刻,所有的隱忍、委屈、十几年的心事,彻底绷不住了。
林婉珍的眼泪,顺著脸颊,无声滚落下来…
不是后悔,也没有遗憾旧情。
是庆幸!
庆幸她最难熬的过往,终於有人知晓。
庆幸她半生坎坷,终得良人包容。
苏文清走出招待所大门时,天色已经已晚。
冷风迎面吹来,他站在大门口,再次摸出一根烟。
拿烟的手,颤抖的厉害,哆哆嗦嗦的,试了好几次,才把火点燃。
一口烟吸入肺腑,太过急切,猛地呛了一下,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没有停,一口接一口地抽著…
咳嗽…再抽…再咳嗽…他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
烟雾繚绕里,十几年的心结、执念、牵掛,一点点菸消云散。
很快,菸蒂燃尽。
他低头,將菸头狠狠捻灭在鞋底,抬眼望向招待所二楼亮著灯火的窗户。
那扇窗里,有他年少错过的人,有她安稳幸福的余生。
片刻之后,他转身,朝著农机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的脚步极稳,极快!
放下了,也释然了。
他不知道的是,二楼窗边,薛正清正静静佇立,目送著他孤单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边夜色深处。
屋內,林婉珍坐在椅子上,微微垂著头,肩膀轻轻颤抖,无声落泪。
薛正清没有上前打扰。
只是静静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街边零星响起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
旧岁將辞,新春將至!
一闪一闪的烟火光亮透进窗户,落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也落在默默落泪的林婉珍身上。
屋里很静。
薛正清立在窗边,一言不发。
他不问,不催,也不打断。
他就这么静静地陪著,让她把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无奈、遗憾、煎熬,好好哭乾净。
良久,林婉珍抬手擦掉脸上的泪。
哭过一场,心口终於鬆快了。
堵在心里十几年的那层墙,轰然塌了。
再也不用藏,再也不用怕。
薛正清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温和:“缓过来了?”
林婉珍抬头看向他,眼眶通红,轻轻点头。
“回家。”
简单的两个字,安稳又踏实。
薛正清握著林婉珍的手,两人走出招待所。
冬夜风寒,整条路安安静静,俩人都没说话,却半点不尷尬。
这是信任,也是心照不宣。
回到家里,电灯一亮,暖黄的光铺满小屋。
屋里暖黄黄的,把外头的喧囂隔在了门外。
林婉珍没有坐下。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顾虑。
走到靠墙的木柜前,弯腰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一只老旧的小木箱子静静躺在里面。
箱体摩挲得发亮,锁扣锈跡斑斑。
这里面是她藏了十几年的秘密。
刚结婚那几年,她常常深夜无人时偷偷打开。
看完、哭完,再悄悄锁回去。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却不知薛正清一直都知道,只是从来不曾戳破。
今晚,她不想再瞒了。她要把这里面的秘密都告诉薛正清!
林婉珍把木箱抱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薛正清面前。
声音带著哭后的微哑,却坦诚:“正清,这里面是我年少的旧东西,是我和他过去仅有的牵扯。”
“瞒了你十几年。今晚你都看见了,我不想再藏,你看吧。”
她缩回手,低著头,做好了被审视、被追问、被猜忌的所有准备。
哪怕过往一直清清白白,可藏得太久,她还是满心愧疚。
薛正清垂眸看了眼木箱,却並没有去碰。
他抬手,轻轻扶住她紧绷的肩膀。
语气轻柔:“不用看。”
林婉珍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薛正清的眼里是信任,是篤定!
他信林婉珍!他也信苏文清!
薛正清看著她泛红的眼眸:“过去的你,我来不及参与。”
“那些是你的青春、你的年少、你的过往遗憾。你留著也好,丟掉也罢,我都不介意。”
“我娶的,是现在踏踏实实跟我过日子的林婉珍,不是十几年前的小姑娘。”
“以前的事,我无权追究。往后的日子,我陪你过。”
短短几句话。
温柔、包容、坦荡。
瞬间衝垮了林婉珍心里所有的不安、愧疚与忐忑。
十几年惴惴不安的藏掖,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忽然彻底明白。
苏文清放下的,是年少的执念。
可薛正清接住的,是她完整的一生。
何其有幸,遇此良人。
林婉珍收回手,从贴身衣兜里掏出钥匙。
“咔噠”一声,箱子落锁,拔出钥匙。
她走回柜子前,將木箱放回最深处。
她手里攥著那枚钥匙,攥的紧紧的。
然后。
“啪”一声,钥匙断成两半。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灶房。
煤炉子里燃著暗红的火焰。
林婉珍抬手,把钥匙丟了进去…
恍惚间,十几年前的画面扑面而来。
那年她独自在深夜坐火车离开省城。
记得也是个冬天,而且,那个冬天特別冷!
当时她以为,这辈子,所有年少心动,都隨著列车远去结束了。
后来她嫁人、安家、过日子。
日子踏实安稳,她也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直到今晚她才懂。
不是忘了,只是压著、藏著、不敢碰…
现在,钥匙丟弃,旧锁作废,所有前尘往事,彻底落幕。
林婉珍心里清清楚楚。
年少心动,清白坦荡,不负相遇。
今生安稳,良人在侧,不负余生。
她这一辈子,坦坦荡荡。
走出灶房,屋內依旧安静。
薛正清坐在灯下翻著报纸,神色如常。
他不问她如何处理,也不问她是否放下。
他信她能够处理好,便足够了。
林婉珍走过去,轻轻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搭在他的膝上。
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薛正清没有抬头,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
两人紧紧相依。
窗外鞭炮声声,彻夜不停。
旧岁翻篇,万事归位!
与此同时,农机站宿舍。
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苏文清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躺倒在床上。
他望著漆黑的天花板,静静躺了很久。
心里压了十几年的大石头,终於落地。
放下吧!
放下了!
他轻轻翻身,拉过被子,蒙住了脸。
从此,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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