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做一把刀,那就得从这块毒瘤的最深处扎进去。
那一夜的密谈之后,任子辉向叶正国请了一个特殊的“长假”。名义上是回老家处理私事,实际上,他手里握著那把尚方宝剑,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潜回了青阳市。
青阳,这座资源型城市,表面上繁华喧囂,霓虹闪烁。但在那层光鲜亮丽的表皮之下,流淌著的,却是黑色的血液——煤。
这里是煤老板的天堂,也是权力和资本勾结最紧密的法外之地。
而王成功的老爹,那个在青阳呼风唤雨的王建国,就是这片黑色江湖里最大的那条鱷鱼。
之前的招考舞弊案,虽然让王建国伤了元气,甚至被警方控制了一段时间。但任子辉很清楚,对於这种盘踞地方几十年的地头蛇来说,只要没挖到他的根,没动他的钱袋子,这点伤,顶多也就是掉层皮。
据可靠情报,王建国早就通过运作“取保候审”出来了,现在依然在幕后操控著庞大的商业帝国。
要想彻底打死这条蛇,就得捏爆他的七寸——那座日进斗金,却沾满了矿工血泪的“宏运煤矿”。
……
清晨,青阳市北郊,城乡结合部。
一个穿著迷彩作训服、裤脚挽到小腿肚、满脸胡茬的年轻人,正蹲在路边的早餐摊上,呼哧呼哧地喝著豆腐脑。
他皮肤黝黑,头髮乱得像鸡窝,脚上蹬著一双几十块钱的解放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甚至还沾著些洗不掉的机油。
如果不仔细看,没人能认出,这个浑身散发著汗酸味和底层气息的“农民工”,竟然就是前几天还在省委大院里,坐著一號专车的任大秘书。
这就是任子辉。
曾经八年的特种侦察生涯,让他学会了一项最重要的技能——偽装。
想要在这个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听到真话,你就得变成他们中的一员。穿西装打领带去调研?那只能看到別人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老板,再来两根油条!”
任子辉抹了一把嘴,用一口地道的青阳土话喊道。
“好嘞!”
他一边嚼著油条,一边竖起耳朵,听著周围食客的閒聊。
这个早餐摊,离宏运煤矿的生活区不远,来吃饭的,大多是刚下夜班的矿工,或者附近等著趴活的零工。
“听说了没?老陈头昨晚又去矿上闹了。”
隔壁桌,一个满脸煤灰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闹有啥用?”另一个汉子嘆了口气,把烟屁股狠狠摁在地上,“王老虎那是啥人?在青阳,天王老子都得给他几分面子。老陈头那是拿著鸡蛋碰石头,找死。”
“唉,也是可怜。他儿子等著钱做手术呢,矿上压了半年的工资不发,这不是要人命吗?”
“嘘!小声点!別让那一帮『黑狗子』听见!”
黑狗子,是当地人对宏运煤矿护矿队的称呼。据说那帮人全是王建国养的打手,平日里横行霸道,比警察还威风。
任子辉不动声色地听著,眼神微微一冷。
半年的工资不发?
这王建国,看来不仅是在官场上无法无天,在商场上,更是吃人不吐骨头!
吃完早饭,任子辉背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混在几个找活乾的民工身后,晃晃悠悠地向著宏运煤矿的方向走去。
宏运煤矿位於北郊的大山深处,一条被运煤重卡压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像一条黑色的伤疤,蜿蜒进大山腹地。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煤灰味就越重,路边的植被也被染成了灰黑色,透著一股死寂。
走了大概三公里,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矿区出现在眼前。高耸的井架,轰鸣的机器,还有那一排排如同黑色长龙般的运煤车队,无不彰显著这里的繁忙与暴利。
但与这种繁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矿区大门口那肃杀的气氛。
两扇巨大的铁门紧紧关闭,门口站著两排穿著黑色制服、手里拎著胶皮警棍的壮汉。
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地盯著每一个路过的人,就像是在看守一座监狱。
而在大门一侧的空地上,此刻正聚集著几十號衣衫襤褸的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神情悽苦,有的手里举著写著“还我血汗钱”的纸牌,有的跪在地上,正在向那群黑制服磕头哀求。
“大哥,求求你们了,让我见见王老板吧!”
一个头髮花白、看起来足有六十多岁的老大爷,跪在最前面,声泪俱下。
“我儿子在井下砸断了腿,现在还在医院躺著,等著钱救命啊!那是工伤赔偿款,是王老板答应给的啊!”
“滚滚滚!什么王老板李老板的,老板不在!”
为首的一个光头壮汉,嘴里叼著烟,一脸不耐烦地挥舞著警棍。
“没钱!早就跟你们说了,矿上现在资金周转困难,等有了钱自然会发!別他妈在这儿哭丧,晦气!”
“可是……可是你们天天都在往外运煤啊!那煤不是钱吗?”老大爷急了,指著那一辆辆呼啸而出的重卡,“求求你们,哪怕先给个医药费也行啊!”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
光头壮汉被说得恼羞成怒,他猛地把菸头吐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
“资金困难那是公司的事,运煤那是为了维持生產!你懂个屁!再不滚,信不信老子让你跟你儿子去作伴!”
“我不走!今天拿不到钱,我就死在这儿!”
老大爷也是被逼到了绝路,竟然猛地抱住了光头壮汉的大腿,死也不撒手。
“哎哟臥槽?还敢动手?”
光头壮汉眼中凶光一闪。
“弟兄们,有人闹事!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算我的!”
隨著他一声令下,那两排早已按捺不住的黑制服,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狼,挥舞著手中的胶皮警棍,嚎叫著冲向了那群手无寸铁的討薪矿工。
“打死这帮穷鬼!”
“敢在宏运闹事,活腻歪了!”
砰!砰!砰!
胶皮警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声,伴隨著老人和妇女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矿区门口。
那个抱大腿的老大爷首当其衝。
光头壮汉狞笑著,抡起警棍,狠狠一棍子抽在了老大爷的后背上。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老大爷惨叫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瘫软在地,痛苦地抽搐著。
但光头並没有停手。
他抬起那双穿著厚重大头皮鞋的脚,对著老人的脑袋和胸口,就是一顿疯狂的猛踹。
“叫你闹!叫你闹!老东西!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周围的矿工想上来救人,却被其他的黑制服打得抱头鼠窜,哭喊声震天。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暴行。
在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中。
任子辉站在不远处的土坡后面,看著这一幕,双眼瞬间充血,变得赤红一片。
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流了下来。
愤怒。
滔天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的胸腔里喷发!
这就是叶书记口中的“积弊已久”?
这就是王建国那所谓的“民营企业家”?
这分明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畜生!一群吃人肉喝人血的恶魔!
在战场上,他面对过最凶残的敌人,也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感到如此的噁心和暴怒。
因为,那是敌人。
而这些,却是本该被保护的人民!
“王建国……宏运煤矿……”
任子辉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了这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是来自九幽地狱。
他缓缓鬆开了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如同炒豆子一般。
既然这里没有王法。
既然这里只讲拳头。
那就用我的拳头,来给你们讲讲,什么是道理!
任子辉深吸一口气,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从土坡后面,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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