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火车站,出站口。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著行人的脸,广场上人潮汹涌,喧囂声、叫卖声、广播声混杂在一起,匯成了一股浑浊的声浪。
任子辉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立著领子,双手插兜,静静地站在人群的最外围。
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开那辆扎眼的“省委0023”红旗车,而是开了一辆自己私下买的二手捷达。
今天,他不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省委办公厅副处长。
他只是一个来接兄弟回家的老兵。
“况且况且……”
隨著一阵沉闷的汽笛声,一列绿皮火车缓缓进站。
不一会儿,绿色的洪流开始涌出出站口。那是今年最后一批退伍的老兵。他们胸前戴著大红花,手里提著迷彩背囊,脸上掛著泪痕,眼神里透著对军营的眷恋,以及对未来迷茫的恐惧。
任子辉的目光,如雷达般在人群中扫视。
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
一米九的身高,虎背熊腰,皮肤黝黑得像是刚从煤堆里爬出来。即使背著比別人大一號的背囊,手里还提著两个巨大的蛇皮袋,他的步伐依然稳健如山,每一步踩在地上,都仿佛能听到沉闷的迴响。
他走在人群中,就像一辆重型坦克开进了自行车道,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开了一条路。
李二牛。
前“利剑”特种大队突击手,全军格斗大赛三连冠,一个人形自走兵器。
似乎是感应到了熟悉的目光,李二牛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站在风中的任子辉时,那张原本紧绷著的、充满戒备的脸,瞬间绽放出了一个憨厚到极点的笑容,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
“班长!”
一声如炸雷般的吼声,震得周围的路人耳朵嗡嗡作响。
李二牛扔下手里的蛇皮袋,甚至连背囊都没卸,像一辆失控的卡车一样,张开双臂,朝著任子辉狂奔而来。
周围的人嚇得纷纷躲避。
任子辉站在原地,没有躲,嘴角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砰!”
两具强壮的身体狠狠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李二牛那双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箍住任子辉的后背,勒得任子辉骨头都在响。
“班长!俺想死你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却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行了行了,这么多人看著呢,也不怕丟人。”
任子辉笑著捶了他一拳,这一拳没留力,打在李二牛那岩石般的肌肉上,反震得手生疼。
“走,回家!”
……
捷达车上。
李二牛蜷缩在副驾驶座上,那庞大的身躯让这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侷促。他好奇地摸摸这儿,看看那儿,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班长,俺听刚子说了,你现在是省里的大官了?”李二牛挠了挠头,眼神里满是崇拜,“俺就知道,班长你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到哪都能发光!”
“什么大官,就是个跑腿的。”
任子辉扔给他一根烟,“倒是你,怎么突然退了?不是说要留队转士官长吗?”
提到这个,李二牛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闷声说道:“俺娘病了,瘫在床上了。俺爹走得早,家里没人照顾。部队领导想给俺特批困难补助,俺没要。俺不能一方面拿著国家的津贴,一方面家里还拖后腿。俺得回去尽孝。”
任子辉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这就是李二牛。
憨厚,固执,却有著一颗金子般的心。
当年在边境执行任务,遭遇伏击,一颗毒刺飞弹在掩体旁爆炸。千钧一髮之际,是李二牛想都没想,直接扑在了任子辉身上,用后背替他挡住了致命的弹片。
那一战,李二牛背上缝了三十多针,在icu里躺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却是:“班长,俺皮糙肉厚,没事。你脑子好使,你是要干大事的人,不能伤著。”
这份恩情,任子辉这辈子都还不清。
“二牛,阿姨的病,我找最好的医生看。钱的事,你不用操心。”任子辉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坚定,“既然回来了,就別回老家种地了。跟著我干吧。”
“跟著你?”
李二牛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搓著手。
“班长,俺……俺大字不识几个,除了打枪杀人,啥也不会。去机关大院,那不是给你丟人吗?俺听说你们那地儿,说话都得拐十八个弯,俺这脑子,转不过来。”
“谁让你去坐办公室了?”
任子辉把车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然后靠边停车熄火。
他转过头,看著李二牛,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二牛,我跟你交个底。”
“我现在的位置,看起来风光,其实是站在悬崖边上。我得罪了很多人,甚至可以说是得罪了半个汉江的官场。那些人明面上斗不过我,背地里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
“下药、窃听、栽赃、甚至是……製造车祸。”
任子辉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份作战简报。
“我身边缺一双眼睛,更缺一面盾牌。交给別人,我不放心。”
“我只能把我的后背,交给你。”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李二牛脸上的憨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猛虎下山般的煞气。
他虽然不懂官场,但他懂“危险”。
班长有危险。
有人想害班长。
这两个信息,足以让他这台沉睡的战爭机器,瞬间激活。
“谁?”
李二牛只问了一个字,声音低沉得可怕,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任子辉拍了拍他的拳头,示意他放鬆,“我要你做的,就是给我开车。明面上是司机,暗地里,是我的最后一道防线。”
“你不仅要保护我的安全,还要帮我盯著那些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鬼。这活儿,比在部队还要累,还要危险。你干不干?”
“干!”
李二牛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待遇都没问一句。
他看著任子辉,眼神清澈而又坚定,就像当年在战壕里,接过任子辉递来的最后一颗子弹时一样。
“班长,你的命是国家的,但你的后背,是俺李二牛的。”
“只要俺还有一口气,谁想动你,就得先从俺尸体上跨过去!”
任子辉笑了。
他伸出拳头。
李二牛也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巨大拳头。
两只拳头,重重地碰在了一起。
“好兄弟!”
任子辉重新发动了车子,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在这波诡云譎、步步惊心的省委大院里,他终於有了一张绝对值得信赖的底牌。
有了李二牛,无论是吴天那种下三滥的手段,还是赵山河那种更深层次的暗杀,他都有了从容应对的资本。
“走!带你去吃正宗的猪头肉!管饱!”
“嘿嘿,班长,那俺可就不客气了,俺能在部队一顿吃八个馒头呢!”
李二牛摸了摸肚子,又恢復了那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他看著窗外飞逝的街景,又看了看身边专注开车的任子辉,憨厚一笑:
“班长,只要你在,俺就有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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