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新区，那片被规划为未来工业心臟的荒地之上。
风很大，卷著黄沙，打在车窗上啪啪作响。
原本只有两辆考斯特的考察车队，此刻却被十几辆掛著省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团团围住。
常务副省长钱万里，披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在一群厅局长的簇拥下，站在黄土地上。
他满面红光，眼神里透著一股“尽在掌握”的得意。
“哎呀，刘董！久仰大名啊！”
钱万里隔著老远就伸出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像朵菊花。
“我是钱万里。知道您要来考察，我特意推掉了省里的几个重要会议，专门赶过来陪同。咱们汉江省对新能源產业，那是高度重视啊！”
刘国梁刚下车，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任子辉，眼神里带著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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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子辉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钱省长。”
钱万里像是才看到任子辉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
“小任啊，不是我说你。”
钱万里背著手，拿腔拿调地开始训话。
“办事怎么这么不牢靠？这块地，还是十年前的规划，早就过时了！而且国土厅刚刚核查过，这里涉及到基本农田保护红线，根本不能开发！”
“你把刘董带到这种鸟不拉屎、还没法落地的地方来，这不是浪费刘董的时间，浪费大家的感情吗？”
一顶“办事不力”的大帽子，直接扣在了任子辉头上。
周围省政府的那些隨行官员，纷纷点头附和，看向任子辉的目光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任子辉心里冷笑。
农田？
脚下全是盐碱地，白花花的盐霜都能醃咸菜了，哪来的农田？
这老狐狸，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那依钱省长的意思？”任子辉不动声色地问道。
“去滨江开发区嘛！”
钱万里大手一挥，指向了城市的另一头。
“那里基础设施完善，又是成熟的工业园区，还有现成的厂房。只要刘董点头，立马就能拎包入住！而且……”
他凑近刘国梁，压低了声音，一副“自己人”的口吻。
“刘董，滨江开发区是我亲自抓的点。只要您去那边，税收、土地、贷款，我给您一路绿灯！绝对比在这个荒郊野岭强百倍！”
图穷匕见。
这就是赤裸裸的摘桃子！
谁都知道，滨江开发区是赵山河和钱万里的“自留地”，里面的企业多半都跟他们有著千丝万缕的利益输送。
如果把华夏新能源这个百亿级的大项目拉过去，那就等於把这份天大的政绩，从叶正国的手里，硬生生地抢到了省政府的盘子里！
而且，一旦进了那个大染缸，这笔投资最后有多少能落到实处，又有多少会流进他们的腰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刘国梁是什么人？
那是商海里沉浮了几十年的老江湖。
钱万里这点小算盘，他一眼就看穿了。
他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了任子辉。
他在等。
等这个被秦家大少爷捧上天的年轻人，如何破局。
如果任子辉连这点场面都镇不住，那这个项目，不做也罢。
任子辉当然知道刘国梁在想什么。
他没有跟钱万里爭辩土地红线的问题，那是扯皮，扯三天也扯不清楚。
他直接走到了刘国梁的另一侧，背对著钱万里，帮刘国梁挡住了风沙。
“刘董。”
任子辉的声音很平静，但音量恰好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来，我们省里的某些部门，在统筹协调上还存在一些分歧。”
“作为项目的引荐人，我有责任向您说明情况。”
“这块地，是叶书记亲自选定的，是未来汉江新区的核心启动区。它的战略地位，不可替代。”
说到这里，任子辉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
“如果有人觉得这块地不行，非要换地方。”
“那只能说明，汉江省目前的投资环境，还不够成熟，甚至……还很复杂。”
“为了对您的百亿资金负责，我个人的建议是……”
任子辉抬起手，做了一个“请回”的手势。
“暂停考察，暂缓签约。”
“等我们什么时候把內部思想统一了，把『红线』理清楚了，再请您来。”
轰！
全场譁然！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著任子辉。
疯了！
这小子绝对是疯了！
別人招商引资，那是求爷爷告奶奶，恨不得跪下来叫爸爸，生怕投资商跑了。
他倒好！
一言不合，直接掀桌子！
居然主动劝退投资商？还威胁要暂缓签约？
这不是把百亿资金往外推吗？
这要是传出去，他任子辉就是汉江省的罪人！
钱万里的脸都绿了。
他没想到任子辉这么刚，竟然敢拿“撤资”来威胁他！
“任子辉！你胡说什么！”
钱万里气急败坏地指著任子辉的鼻子怒吼。
“这是省委省政府的重大决策！你一个小小的副处长，有什么资格代表省里表態？你知道这会让汉江损失多少吗？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担不起。”
任子辉坦然承认，耸了耸肩。
“但如果是为了某些人的私利，把这么好的项目带进坑里，最后搞得一地鸡毛。这个责任，我更担不起。”
“你！”钱万里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国梁，突然笑了。
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尘土，看都没看钱万里一眼，直接握住了任子辉的手。
“任老弟，说得好。”
刘国梁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我刘国梁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
“我这次来汉江，不是衝著什么开发区来的，也不是衝著什么优惠政策来的。”
他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钱万里那张僵硬的脸。
“我是衝著秦家的面子，衝著你任子辉这个人来的！”
“既然这块地是叶书记定的，是你推荐的，那我就认这块地！”
“至於什么滨江开发区……”
刘国梁轻蔑地哼了一声。
“对不起，我不熟，也没兴趣。”
“如果这块地真的有问题，不能建厂。那就像任老弟说的，咱们就不签了。我这就回京城，这一百亿，我投给別人！”
说完。
刘国梁拉著任子辉，转身就往考斯特上走。
“走，任老弟，咱们回去喝酒！这破地方的风，太喧囂，吹得人头疼！”
啪！
这一记耳光，无声，却响亮。
狠狠地抽在了钱万里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麵皮紫涨。
他呆立在原地，看著那辆扬长而去的考斯特，整个人都傻了。
他堂堂一个常务副省长，亲自出马，竟然被一个商人，和一个小小的副处长，联手无视了？
甚至，是被当眾羞辱了？
“省长……这……”旁边的秘书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纸巾，“您擦擦汗。”
“滚！”
钱万里一巴掌打飞了纸巾，看著绝尘而去的车队，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你个任子辉！”
“敢坏我的好事！咱们走著瞧！”
车上。
刘国梁看著窗外气急败坏的钱万里，忍不住哈哈大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拍著任子辉的大腿。
“辉哥，刚才那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啊！你要是真跟他扯皮，这事儿就没完了。”
任子辉笑了笑，给刘国梁递上一瓶水。
“让刘董见笑了。家丑不可外扬，但有些脓包，不挤破了，就好不了。”
“理解。”
刘国梁收起笑容，正色道。
“这钱万里，我也听说过，吃相太难看。项目要是落在他手里，我这一百亿，估计得缩水一半。”
“放心吧，只要有叶书记在，有我在。”
任子辉看著前方延伸的道路，眼神坚定。
“您的每一分钱，都会花在刀刃上。”
“这，是我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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