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別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午后。
任子辉收拾好了他在省委办公厅所有的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几件换洗的衣服,几本他最喜欢的军事著作,还有那支叶书记送的,沉甸甸的英雄钢笔。
他將这些东西,都塞进了一个半旧的迷彩背囊里。
这是他从部队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还带著硝烟味的“家当”。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奋斗了將近一年的办公室。
窗明几净,绿植葱鬱。
桌上,还摆著同事们凑钱送他的一盆君子兰。
花开得正艷。
他笑了笑,没有带走。
“走了。”
任子辉背起行囊,拉开门。
门外,走廊里,站满了人。
综合一处、二处、机要局、督查室……
所有与他共事过、被他敲打过、受他提拔过的同事们,都来了。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成两排,用一种复杂而又充满了敬意的目光,看著这个即將奔赴全新战场的年轻人。
“任处,保重!”
“任处,常回来看看!”
“任处,等你喝庆功酒!”
不知是谁,第一个开了口。
紧接著,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道別,在安静的走廊里响起。
任子辉停下脚步。
他看著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有被他骂哭过的北大博士小李。
有被他从冷板凳上提拔起来的老钱。
甚至,还有那个曾经被他气得半死的副处长孙渺。
此刻,他们的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嫉妒和戒备。
只有最纯粹的,战友般的送別。
任子辉的心,猛地一暖。
他对著眾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保重。”
“我不在的日子,办公厅,就拜託大家了。”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背著那沉重的行囊,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
……
办公楼下。
那辆半旧的二手捷达,早已擦得鋥亮,像一匹整装待发的战马,静静地等候著它的主人。
李二牛穿著一身黑色的夹克,靠在车门上,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任子辉下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拉开了后备箱。
“班长,都收拾好了?”
“嗯。”
就在任子辉准备把背囊放进去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任子辉!你给我站住!”
一个熟悉而又霸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任子辉回头。
只见叶澜穿著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她的脸颊,因为跑得太急,泛著一抹动人的红晕,眼圈,也有些发红。
“你……你走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叶澜跑到他面前,叉著腰,胸口剧烈起伏,语气里充满了委屈和……不舍。
“你是不是想偷偷地溜走?把我一个人扔在临江?”
“怎么会。”任子辉看著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里一软,“组织调动,事发突然。我这不是……怕你忙嘛。”
“你少来!”
叶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
就在任子辉以为,她又要像往常一样,跟自己吵一架的时候。
叶澜突然上前一步。
张开双臂。
在李二牛那惊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的目光中。
在周围来来往往无数干部的注视下。
她,紧紧地,抱住了任子辉。
她的身体很软,很香,带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味道。
却抱得很用力。
仿佛要將自己,揉进这个男人的身体里。
任子辉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具娇小的身躯,正在微微地颤抖。
也能感觉到,自己胸口的衬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浸湿。
她哭了。
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比男人还囂张的小野猫,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在他的怀里,无声地流著泪。
“任子辉。”
叶澜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去了清河,不许逞英雄。”
“不许再拿自己的身体,去堵什么管涌。”
“不许再一个人,去闯什么龙潭虎穴。”
“你要是敢少一根头髮回来……”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任子辉。
“我就……我就一辈子都不理你了!”
任子辉看著她,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抬起手,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后背上,拍了拍。
“放心吧。”
他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还没娶你过门呢,捨不得死。”
轰!
叶澜的脑子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任子辉,那双还掛著泪珠的眼睛里,瞬间绽放出了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他……他刚才说什么?
娶我?
这是……这是在跟我表白吗?
“你……”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
任子辉却已经鬆开了她。
他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我走了。”
他转过身,將背囊扔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任子辉!你给我说清楚!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叶澜在后面追著喊。
车子,却已经缓缓启动。
任子辉摇下车窗,对著那个还站在原地发愣的姑娘,挥了挥手。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却又充满了宠溺的弧度。
“等我回来。”
说完,他摇上车窗,不再回头。
捷达车,像一条黑色的游鱼,匯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
叶澜站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车子消失的方向。
良久。
她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一跺脚,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哼!算你识相!”
“任子辉,你给我记住了!”
“本小姐,等你回来,娶我!”
……
车上。
李二牛通过后视镜,偷偷地看著自家班长。
他发现,班长的脸上,虽然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但那嘴角,却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班长,那……那叶小姐,以后就是俺嫂子了?”李二牛憨厚地问道。
任子辉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后视镜里,那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省委大楼。
那座他奋斗了將近一年,也斗爭了將近一年的地方。
那里,有他的恩师,有他的战友,有他的敌人。
也有,那个让他牵掛的姑娘。
“是啊。”
良久,他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一个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时代,也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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