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单调且沉闷的仪器跳动声,在空旷的病房里机械地迴响。
这是生命存在的唯一频率。
任子辉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无尽的火海,是战友们模糊的背影。
还有一辆呼啸而过的泥头车,像一头狰狞的远古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將他彻底吞噬。
痛。
那种痛,像是有一千根烧红的钢针,在脊髓里疯狂地搅动。
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灌了铅,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挣扎,四肢却仿佛不再属於自己,沉重得如同万顷深海。
“唔……”
一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呻吟,从任子辉乾裂的嘴唇缝隙里溢了出来。
就是这声呻吟,让原本寂静如冰的icu病房瞬间沸腾了。
“子辉?子辉你醒了?”
“医生!快叫陈主任!他醒了!”
两个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响,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惊惶与狂喜。
任子辉费力地撑开眼皮。
光线很刺眼。
天花板那惨白的顏色,让他產生了一种眩晕的错觉。
视线缓慢地移动,聚焦。
然后,他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同样憔悴得让人心疼的脸。
左边,是叶澜。
那个曾经英姿颯爽、像是一团烈火的大小姐,此时此刻,却像是被暴风雨摧残后的残荷。
她原本利落的短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总是透著骄傲与野性的眸子,现在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眼袋浮肿,嘴唇上全是乾裂的血痂。
她死死抓著任子辉的左手,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会隨时变成一缕烟飘走。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叶澜一开口,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透著一股令人心碎的疲惫。
“任子辉,你这个混蛋,你再不醒,我就要把这医院拆了。”
她的泪水,毫无徵兆地砸在任子辉的手背上。
滚烫。
灼人。
而右边……
任子辉的瞳孔微微收缩,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梦里。
苏浅浅。
那个本该在万里之外的非洲大陆,履行著医疗援助理想的女子。
她此刻正穿著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白大褂,长发简单地挽在脑后。
她的眼圈通红,虽然保持著医者的冷静,但那双正在检查仪器参数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看到任子辉望向她,苏浅浅的嘴角颤了颤,想露出一个微笑,却最终化作了止不住的抽泣。
她轻轻握住任子辉的右手,指尖冰凉。
“回来了。”
苏浅浅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入骨的深情。
“子辉,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原来,在得知车祸消息的那一刻,苏家动用了所有的关係。
一架越洋专机,跨越了大半个地球,强行將她接回了汉江。
这三天三夜,她几乎是跪在icu的观察窗前熬过来的。
任子辉看著这两双紧紧握住自己的手。
看著这两张为了他而形容枯槁的脸。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不疼了。
但是。
头疼。
疼得要命。
这种疼,比钢筋穿透脊椎还要让他手足无措。
他是叶正国手里的那把“刀”,他可以面对最凶残的黑恶势力,也可以面对最阴险的政治对手。
他能在那场九死一生的车祸中,冷静地做出自保与救人的判断。
可面对这一红一白,一刚一柔。
他发现自己那堪比计算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那车……澜澜,你没事吧?”
任子辉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部硬挤出来的,带著浓重的铁锈味。
“我没事!我一点事都没有!”
叶澜拼命摇头,语带哭腔。
“你个傻子!那一瞬间你扑过来干什么?你真当自己是防弹衣吗?”
“你要是真出事了,我怎么跟我爸交代?我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又被一阵剧烈的哽咽堵住了喉咙。
苏浅浅在一旁,冷静地调节著氧气流量,动作熟练却机械。
她看著叶澜,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三天里,两个女人虽然没有爆发激烈的衝突。
但那种无声的、微妙的对抗,从未停止过。
叶澜守在床头,寸步不离。
苏浅浅参与抢救,查房守夜。
她们都知道对方是谁。
也都明白,在任子辉最危险的时候,对方付出了什么样的心力。
“先別说话,你需要静养。”
苏浅浅轻轻按住任子辉的肩膀,语气温柔且专业。
“后背的伤口很深,伤到了神经边缘,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抗感染和康復期会很长。”
“这两天,千万不能乱动。”
任子辉看著她,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浅浅,非洲那边……”
“不去了。”
苏浅浅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理想固然重要,但如果你不在了,理想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句话,直接让旁边的叶澜攥紧了任子辉的手。
叶澜抬起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再次回到了身上。
“任子辉,你这条命,是我在那深沟里,亲手把你从废铁堆里刨出来的。”
“没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准去。”
“更不准去想別的女人。”
火药味,在淡淡的来苏水味道中,悄然瀰漫开来。
任子辉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这两双紧握著他的手,正在暗自较劲。
这一刻,他竟然有些怀念那辆泥头车撞过来时的感觉。
那时候,至少只需要考虑生死。
而现在……
这简直是比党委会还要难熬的修罗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省委书记叶正国,在秘书长李长青和公安厅长梁伟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这位权倾汉江的封疆大吏,在看到任子辉睁开眼的那一刻,那张严峻如铁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鬆动。
“子辉。”
叶正国的声音很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力量感。
任子辉想挣扎著坐起来敬礼,却被叶正国快步上前按住了。
“別动!你是功臣,也是伤员,没那么多规矩。”
叶正国看著任子辉那张苍白的脸,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慈爱。
“梁伟的人已经抓到了那个司机,线索还没断。”
“你放心,这片土地上,还容不下这等腌臢手段。”
“这口气,省委替你出,我叶正国替你出。”
任子辉看著老领导,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让他头疼不已的女人。
他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虽然微弱,却透著一股不折不扣的硬汉气息。
“书记,给您添麻烦了。”
“不过,您也知道。”
他缓缓扫视了一圈眾人。
“我命硬,阎王爷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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