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的那天,清河县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灰濛濛的天空像是一块被打湿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群山之间。
早晨六点,县委招待所的门口,那辆跑了二十多万公里的二手捷达已经发动。
引擎发出略显老旧的轰鸣声,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
任子辉拎著那个半旧的迷彩背囊,最后一次走出了他的宿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县委办主任准备好的欢送会都推掉了。
他不喜欢那种场面。
在他看来,官声不在会场上,而是在老百姓的心里。
“班长,真不让陈书记他们送送?”李二牛接过背囊,闷声问道。
“送什么?清河刚缓过劲儿来,到处都要人手。”
任子辉拉开车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在晨曦中略显落寞的办公楼。
“走吧,省里的任命不等人。”
捷达车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原本以为这个时间点,街道应该是空旷寂静的。
可当车子拐上清河大道的那一刻,任子辉和李二牛同时愣住了。
路。
被堵死了。
不是被车,是被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人群。
在这寒风夹杂著冷雨的清晨,数万名清河县的老百姓,自发地走上了街头。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排练,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马路两旁。
从县委大院门口,一直绵延到远处的出城口。
“任书记!任书记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像被煮开的沸水,沸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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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达车被迫停了下来。
任子辉推开车门,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那个差点喝农药自杀的陈老根大爷。
大爷穿著最体面的补丁衣服,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篮子。
他看到了那群曾经被拖欠工资的山区教师。
他们拉著一条被雨水打湿的横幅,上面写著:“任老师,清河的孩子想你。”
他看到了工业园里的工人们,看到了红星村的橘农们。
这些原本在这片土地上卑微地生存著、甚至不敢大声说话的人。
此时此刻,他们看向任子辉的眼神,像是在看神,又像是在看自己的亲骨肉。
“任书记,您不能走啊!您走了,咱们清河的主心骨就没了啊!”
陈老根大爷跌跌撞撞地衝到车前,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
他颤抖著手,揭开怀里篮子上的红布。
那是十几个还带著鸡窝余温的土鸡蛋。
“领导,这是俺家老母鸡刚下的……您带上,路上吃。清河穷,没啥好东西送您,但这鸡蛋是乾净的,就跟您的心一样乾净……”
任子辉赶紧弯腰把大爷扶起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大爷,您快起来,这雨大,冻坏了身子怎么办?”
“俺不怕冻!俺怕您这一走,那帮坏人又回来了!”
陈老根抓著任子辉的袖子,哭得老泪纵横。
“任书记,您看一眼吶!这些锦旗,这些万民伞,都是大伙儿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几十面红彤彤的锦旗在风雨中猎猎作响。
“为民请命”、“当代包公”、“清河之光”……
每一张旗面,每一行金字,都是老百姓掏心窝子的话。
任子辉看著这些质朴到极致的礼物,感觉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不停地对著周围的人群鞠躬。
左边。
右边。
前面。
“乡亲们,回吧,雨太大了,都回吧!”
任子辉的声音在颤抖。
他那双向来冷静、甚至在面对歹徒尖刀时都不曾眨一下的眼睛。
此时,却被厚厚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任书记,您尝尝这个,这是今年头一茬的『清河甜心』,俺们特意留著等您走的这天……”
一个年轻的果农捧著一篮子金灿灿的橘子,挤到跟前。
“当初是您带著专家下乡,手把手教俺们嫁接。没您,俺家那俩娃现在还輟学在家放羊呢。”
“书记,您带上这个!”
“书记,俺这儿有自家晒的腊肉……”
无数双手伸向这辆半旧的捷达车。
他们往车窗里塞乾果,塞蔬菜,塞一切他们觉得拿得出手的特產。
捷达车的前引擎盖上,甚至被老百姓放上了一双亲手纳的千层底布鞋。
寓意“脚踏实地,步步高升”。
车子再次启动,却只能以比步行还慢的速度挪动。
因为。
送行的人群排了整整十公里!
这十公里,任子辉感觉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道路两旁,全是抽泣声和呼喊声。
那些汉子们抹著眼泪,那些妇女们拉著孩子的手教他们记住任子辉的模样。
“儿啊,看清楚了,那是救了咱全家命的大恩人。”
路过清河第一中学新校区时,校门口站满了穿著校服的学生。
上千名孩子,在校长的带领下,对著那辆缓缓通过的捷达车,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任伯伯!”
那一刻,稚嫩的声音整齐划一,直衝云霄。
任子辉坐在车里,紧紧地咬著下唇。
他不敢再开窗,不敢再看那些让他心碎的眼神。
但他能听到,车窗外,那一声声仿佛要把心揉碎的哭喊:
“任书记,別走啊……”
“任书记,清河的人想你……”
十里长街。
万民相送。
这震撼的一幕,甚至让省委派来暗中观察离任秩序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
带队的处长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民心所向啊,赵山河在那儿待了十年,走的时候有人送吗?”
车子终於驶出了清河县界。
那连绵不绝的人群,终於消失在了后视镜的雨幕里。
李二牛紧紧抓著方向盘,这个特种兵出身、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也在不停地抹著眼泪。
“班长……俺觉得,这辈子值了。”
任子辉靠在椅背上。
他看著手中那支叶书记送的钢笔。
又看著后备箱里那些装得满满当当的土鸡蛋、橘子和布鞋。
终於,他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著脸颊缓缓滑落。
无声无息。
却重逾千斤。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子辉,你记住了。
你手里的权力,是这十公里长街上,每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给的。
如果你以后变了心。
你就对不起这清河县三十万百姓流下的眼泪。
“二牛。”任子辉沙哑著嗓子开口。
“哎,班长。”
“別哭了,把泪擦乾。”
任子辉睁开眼,眼神中重新凝聚起一股锋利到极致的力量。
“省城的仗,还没打完呢。”
李二牛用力地点了点头,猛地一踩油门。
捷达车像一道黑色的利箭,穿透雨幕,直奔省城临江。
这是一场告別。
更是一次新生。
清河,是他的磨刀石。
而临江。
將是他这把绝世好刀,真正饮血的战场。
“班长,咱们直接去发改委报到?”李二牛看了一眼导航。
“不。”
任子辉看著远方那座逐渐浮现轮廓的摩天大楼。
“先去省委,有些债,该收利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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