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发改委的空气，总是比外面沉重几分。
那种沉重，不是因为满地的红头文件，而是因为这里每一寸空间都挤压著名为“权力”的磁场。
任子辉站在八楼的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些步履匆匆、神色恭敬的各级干部。
他入职已经整整十天了。
这十天里，他这个名头响亮的“省委一秘”，在这里过得像个透明人。
孙连海的手段很高明。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甚至在公开场合对他客气得过分，却在权力分配的细微处，布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委办公室主任，一个长著一张圆脸、见人先笑三分的男人，抱著几份文件走了进来。
“任主任，孙主任让您过去一趟，说是商量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
圆脸主任笑得很谦卑，但眼神里却藏著一丝怜悯。
“知道了。”
任子辉放下茶杯，起身整了整中山装。
他知道，下马威之后的“软刀子”，终於要捅过来了。
……
七楼，小会议室。
孙连海坐在主位，手里正翻著一份报纸，另外两名副主任分別坐在两侧。
看到任子辉进来，孙连海抬起头，露出了招牌式的和煦笑容。
“来来来，子辉，快坐！正等著你呢。”
孙连海指了指最末席的位置，语气像是在照顾刚入职的实习生。
任子辉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手里拿著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既然子辉已经到岗一周了，对委里的情况也有了初步了解，咱们今天就把分工明確一下。”
孙连海放下报纸，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子辉啊，你是咱们汉江的功臣，在清河干出了大名堂。省委把你派过来，是对你的信任，也是对我们发改委的重视。但是呢，发改委的工作专业性极强，涉及面广，很多政策连我们这些老傢伙都要时刻学习。”
任子辉静静地听著，笔尖在纸上划出一个圆圈。
他知道，这是在铺垫“资歷论”了。
“考虑到子辉刚从基层回来，身体也还在恢復期，不能太操劳。”
孙连海看著另外两名副主任，徵询式地问道。
“我看，投资处和工业处这些重头戏，就先由老王和老李继续盯著。这两个处室整天要跟项目赛跑，加班是常態，子辉现在的身体恐怕吃不消。”
那两名副主任对视一眼，连连点头称是。
“孙主任说得对，任主任是咱们的宝贝，可不能累坏了。”
孙连海笑了，转头看向任子辉，眼神里闪烁著一丝得逞的精光。
“所以我想，子辉你就先分管『后勤服务中心』和『老干部处』。这两个部门虽然不算核心，但后勤是咱们的后盾，老干部是咱们的財富，交给別人我不放心，交给你这个全省楷模，最合適！”
后勤？老干部？
坐在底下的圆脸主任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在发改委这种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部门，这两个分管领域，简直就是养老院的代名词。
不碰项目，不碰资金，不碰规划。
这就是赤裸裸的放逐！
孙连海这是要把任子辉这把“手术刀”，拿去修剪办公室的绿植！
“孙主任。”
任子辉抬起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觉得，分管后勤和老干部，確实很重要。不过，既然叶书记让我来……”
“哎！”
孙连海突然打断了任子辉的话，挥了挥手，笑容依旧灿烂，语气却不容置疑。
“子辉，我知道你想干事！但干事不能急。后勤和老干部的工作也很有挑战性嘛。比如咱们委里的办公用车改革，还有老干部的异地疗养，这些都是老百姓盯著的『清廉工程』。你就先在这个岗位上歷练歷练，等熟悉了委里的节奏，咱们再谈別的。”
他根本不给任子辉申辩的机会。
这在官场上，叫“定调子”。
一把手已经拍了板，你再爭，那就是不顾大局，就是搞不团结。
“既然孙主任这么安排，那我服从。”
任子辉合上笔记本，微微一笑，那笑容竟然比孙连海还要灿烂几分。
孙连海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个在清河雷厉风行的“任阎王”会拍案而起，甚至会搬出叶书记来压他。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怂包？
“好！有这个態度，工作就没问题了！”
孙连海得意地拍了拍桌子。
“散会吧，下午有个关於滨江新区二期配套的专题会，子辉，你就先別参加了。正好，老干部处那边有个退休老干部的茶话会，你代表我过去讲两句。”
……
半个小时后。
任子辉走在八楼的走廊里，李二牛正蹲在他办公室门口抽闷烟。
“班长，俺听说了。这姓孙的太坏了！这不就是让您去管管扫帚和老头子吗？这官当得还有啥劲！”
李二牛气得把菸头在水泥地上狠狠地按灭。
“急什么。”
任子辉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反手锁住了门。
他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温顺”？
只有一片如深渊般的冷静，和一种计划即將得逞的冷冽。
“二牛，你记住。”
任子辉走到窗边，指了指楼下那些被卡在“常规通道”里的上访人员。
“发改委的主任是赵山河的铁桿心腹，这里是铁板一块。如果他给我分管工业和投资，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我想查他，反而千难万难。”
他转过身，从书架后面取出一份他这几天从资料室偷带出来的旧帐本。
“但后勤不一样。”
任子辉的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
“发改委每年几十亿的项目批下去，那帮老板为了討好领导，走的是什么路子？是项目上的直接行贿吗？不，那太低级。”
“他们会通过后勤的各种採购，通过老干部的福利，甚至是通过家属的安置，来完成利益输送。”
“孙连海觉得给我穿了小鞋，但他忘了。”
任子辉拍了拍那份布满灰尘的帐本。
“我是当兵出身。当兵的，穿小鞋照样能跑五公里。而且，往往是鞋底那颗不起眼的沙子，最能要人的命。”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老王吗？我是任子辉。对，我刚上任，孙主任安排我管老干部。”
“別安慰我，我觉得挺好。我听说明天有个老干部茶话会？我想请几位在省委、省政府退下来的老前辈，好好聊聊临江这十年的老帐。”
放下电话。
任子辉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要做的，不是在这个岗位上等死。
而是要利用这些被权力中心遗忘的“边缘地带”，撬动整个发改委的腐败根基！
他就像一只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
不动声色。
表面服从。
却早已在黑暗中，锁定了敌人的咽喉。
“孙连海。”
任子辉看著办公桌上那块写著“副主任”的牌子，低声冷笑。
“既然你把这把刀送到了我手里，那我就先从你的屁股底下，开始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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