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的时间,在汉江省波诡云譎的政坛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於省发改委这栋八层高的白色小楼来说,却经歷了一场无声却彻底的“大换血”。
清晨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梧桐树叶,斑驳地洒在走廊的红地毯上。省发改委主任孙连海像往常一样,挺著微微凸起的肚子,手里端著那个泡著特供龙井的紫砂壶,迈著四方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路过综合处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曾经,只要他出现在门口,哪怕不说话,里面的年轻人也会立刻像见了猫的耗子,齐刷刷地站起来喊一声“孙主任”。
可今天,里面的敲击键盘声依旧清脆,几个被称为“青年突击队”的骨干正围在一张地图前热烈地討论著什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孙连海握著紫砂壶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这种被忽视的冷暴力,比直接跟他拍桌子更让他感到一种脊背发凉的虚脱感。
他推开自己的办公室大门,发现桌上空空如也。原本每天早晨都该堆积如山的审批文件,现在竟然只有寥寥几份关於老干部疗养和机关食堂修缮的请示。
“小王!小王死哪去了?”孙连海压著怒火吼了一声。
圆脸主任小王一路小跑进来,额头上竟然连汗都没有,脸上带著一种標准得近乎虚偽的职业微笑:“孙主任,您叫我?”
“文件呢?全省下半年的基建项目匯总呢?还有那个汉江新区的二期规划,怎么还没送到我桌上?”孙连海重重地把紫砂壶顿在桌上。
小王有些尷尬地搓了搓手,低声说道:“主任,您可能忘了,上周的党组会上定过,为了提高效率,所有的项目初审和实地调研报告,都先由任副主任那边的『青年突击队』统一匯总,再由他签了初审意见后再转过来。任主任说……说您最近心臟不好,这些劳神费力的数据比对,他就先替您挡了。”
“他替我挡了?谁给他的权力!”孙连海气得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这……这是叶书记在调研咱们委里时,特意表扬过的『扁平化管理新模式』。”小王低著头,声音更小了,“现在底下的处长们都说,这种模式確实快,以前要跑一个月的流程,现在任主任那边只要三天……”
孙连海颓然跌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他终於意识到,那场所谓的“业务大练兵”和“人才公寓改革”,根本不是任子辉在邀功,而是在掘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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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轻人,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棋子的名校博士、硕士,现在全成了任子辉的死士。他们手里掌握著最真实的一线数据,控制著最核心的流转节点。现在的孙连海,就像是一个被切断了神经中枢的大脑,除了在这间奢华的办公室里发火,竟然连委里到底有多少个项目在跑都搞不清楚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內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孙连海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接起来:“餵?”
“连海同志吧?我是办公厅李长青。通知一下,半小时后,省委三楼小会议室,叶书记要亲自主持关於汉江產业升级的专题调研会。点名让你和任子辉同志一起参加,让子辉同志带上那份最新的调研数据。”
李长青的声音很稳,但“点名”和“让子辉同志带数据”这两个关键词,像两根细长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孙连海的心臟。
半小时后,省委三楼。
这是汉江省最高级別的经济决策现场。省委书记叶正国坐在首位,省长赵山河坐在侧位,两人的脸色都透著一股大战將至的严峻。
孙连海特意把脊樑挺得很直,手里拿著一份昨晚临时让秘书拼凑出来的匯报材料,试图在赵山河面前挽回一点面子。
会议开始,叶正国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关於汉江省商用车全產业链的布局,发改委那边筹备得怎么样了?连海同志,你先说。”
孙连海立刻打开材料,刚准备念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官话套话:“书记,省长,发改委高度重视此项工作,我们成立了专项小组,进行了深入调研……”
“讲乾货。”叶正国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让孙连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孙连海愣住了。他手里的材料全是大话空话,具体到哪个厂要搬迁、哪笔资金要到位、哪个关键技术需要突围,他一概不知。他尷尬地翻动著纸页,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
赵山河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抹失望。这只他养了十几年的“老狐狸”,在关键时刻竟然成了个漏风的筛子。
“书记,我来说吧。”
一个平静而有力的声音打破了尷尬。
任子辉站了起来。他没有拿厚厚的文件夹,只是拿著一个薄薄的平板电脑。
他没有看任何人的眼色,直接走到投影幕布前。
“根据我们过去六个月对全省十七家重工企业的实地走访,汉江省商用车目前最大的瓶颈不在组装,而在电控系统的自主率不足。我们『青年突击队』整理了三万六千组实时运行数据,结果显示,如果我们强行搞全產业链,每台车的成本將增加百分之十五。”
任子辉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张张清晰、精准、极具衝击力的对比图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建议,放弃低端组装线的扩建,將资金精准投向电控晶片的国產化替代。清河县那边的稀土矿已经產出了第一批工业样料,我们可以直接在本地建立实验室……”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成了任子辉的个人秀。
他不仅报出了具体的財务缺口,甚至连赵山河最关心的几个利益平衡点都给出了极其圆滑且合理的避让方案。
叶正国听得连连点头,甚至拿笔在笔记本上做起了记录。
而赵山河,虽然脸色依旧阴沉,但看向任子辉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份无法掩饰的凝重。
这已经不是一个秘书的水平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成熟的、掌握了全省经济命脉的顶级操盘手。
会议结束时,叶正国站起身,对著孙连海说道:“连海同志,子辉提出的这个『精准注入』方案很有参考价值。发改委接下来的工作,就以子辉的调研报告为准,你要带好头,支持年轻人大胆去闯。”
支持年轻人。
这话听在孙连海耳朵里,就像是最后一道剥夺权力的宣判。
回到发改委大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孙连海没去办公室,他绕开了人群,直接钻进了那辆等在后门的黑色奥迪。
半小时后,临江市郊区的一座私人公馆內。
赵山河正背著手站在一副巨大的山水画前,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孙连海一进门,就带著哭腔瘫在沙发上,声音里充满了晚节不保的惶恐。
“省长,您得帮帮我啊!任子辉那小子……他这是要活活把我给憋死啊!”
“现在发改委上上下下,全成了他的人。我说话没响声,批条没人理,就连我想调个档案,档案室的小姑娘都说要任主任点头!”
“省长,他这哪里是来干活的,他这是来抄我家的啊!”
赵山河转过身,冷冷地看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部下。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看废物的厌恶。
“哭什么?”赵山河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发改委架空你,是因为他手里有叶正国的尚方宝剑,更是因为你这个主任,手里已经没有能让他忌惮的东西了。”
“可是省长……”
“行了。”赵山河打断了他,走到窗前,看著远方省委大院的方向,眼神深邃得可怕,“他想在发改委玩『一竿子插到底』,那就让他玩。有些位置站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孙连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试探著问道:“省长的意思是?”
赵山河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不是要搞那个汉江新区吗?那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滑铁卢。”
“去告诉滨江那边的人,准备动一动了。”
“既然他喜欢数据,那我们就给他准备一组,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数据。”
孙连海浑身一冷,他知道,赵山河这是要动用最后的杀手鐧了。
而此时,在发改委八楼的灯火下,任子辉正对著那张复杂的產业地图,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知道,孙连海的哭诉只是前菜。
真正的反扑,正藏在那三百亿的项目黑洞里,等著他去跳。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李二牛说了一句:
“二牛,去查查滨江新区那几个核心承建商的海外帐户,我要看看,赵山河的底牌到底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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