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在汉江省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本土巨无霸,终於在这个秋天的早晨,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如同末日般的极度恐慌。
恐惧。
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像无形的毒气一样,蔓延在赵家那座占地广阔、装修奢华的私人公馆里。
往日里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不见了。
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那些平时削尖了脑袋想跟赵家攀上关係的官员、商人们,此刻就像躲避瘟疫一样,对赵家避之不及。甚至有人已经开始连夜销毁跟赵山河往来的帐本和信件。
墙倒眾人推。
树倒猢猻散。
这四个字,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
“混帐!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公馆的书房里,传出赵山河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他刚掛断了一个电话,是京都某位他平时花重金“孝敬”的副部级领导的。
电话那头,对方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山河啊,唐老將军发话了。这事儿,上面定了调子,谁求情,谁就是和军方作对。你好自为之吧。”
然后,就是无情的盲音。
赵山河的手都在哆嗦。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一长串通讯录名单。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盟友”,如今要么关机,要么秘书接听。
他被彻底孤立了。
“爸……现在怎么办?”
旁边,赵瑞龙的母亲,一个徐娘半老的贵妇,正哭得眼睛红肿,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乱转。
“瑞龙的腿断了,现在还被关在看守所里!听说他们不给他止痛药,还要连夜提审他!爸,你快救救他啊!他可是你唯一的骨肉啊!”
“闭嘴!”
赵山河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野兽。
“救他?我拿什么救他!你知不知道他这次惹的是谁?”
“是唐震!是那个连上面都要忌惮三分的老疯子!”
赵山河指著窗外,声音嘶哑得可怕。
“那丫头是唐家的心头肉!瑞龙不仅调戏了她,还让省厅的人动了私刑!这是在打唐家的脸!是在打整个军方的脸!”
“你以为这是普通的官场斗爭吗?这是在找死!”
贵妇被吼得一愣,隨即瘫坐在沙发上,捂著脸嚎啕大哭起来。
赵山河烦躁地扯开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不仅是在担心儿子。
他更在担心自己。
拔出萝卜带出泥。赵瑞龙一旦被深究,他这些年乾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强揽工程、利益输送、乃至雇凶杀人……肯定会全部被翻出来。
一旦那些东西曝光,別说保住省长的位置。
他这条老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未知数。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赵山河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垂死挣扎的疯狂。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深知一个道理。
只要人没死,就还有交易的可能。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交换,就没有解不开的死局。
“张谦!”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门外大喊。
秘书张谦脸色苍白地跑了进来。
“省长,您吩咐。”
“去,把我在瑞士银行的那个帐户密码准备好。”
赵山河咬著牙,像是在做著某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另外,把滨江新区二期那几个最核心的地块,还有汉江建工集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认购书,全部给我整理出来!”
张谦大惊失色:“省长,那是您……”
“那是买命钱!”
赵山河厉声打断了他。
“跟我的命,跟我赵家的命比起来,这些算个屁!”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备车。”
“我要去医院。”
“去见那个唐冰……还有任子辉。”
……
临江市人民医院,特护病房门外。
气氛依然肃杀。
两排全副武装的卫戍士兵,像两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死死地封锁了整个楼层。
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任子辉站在走廊尽头,手指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静静地看著窗外。
他知道,赵山河一定会来。
当那辆掛著“省府002”牌照的黑色奥迪,像一只灰溜溜的过街老鼠般,悄无声息地停在医院楼下时。
任子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
看著那个在几名便衣保鏢簇拥下,走出电梯的男人。
昔日里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赵省长。
此刻,却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背佝僂著,步伐沉重,那张总是掛著自信笑容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疲惫和惶恐。
他没有了省长的威仪,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老父亲。
“站住!”
一名卫戍军官冷冷地伸手,拦住了赵山河。
“军事禁区,閒人免进。”
赵山河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这在以前,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奇耻大辱。
但他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微微躬身。
“同志,我是汉江省长赵山河。我……我是来探望唐副局长的。也是来……赔罪的。”
那名军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领导休息,不见客。”
赵山河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任子辉。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恨意,但很快就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他推开保鏢,快步走到任子辉面前。
“子辉……”
赵山河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祈求。
“子辉,你帮我跟唐局长,或者跟唐青团长说一声。”
“我想见她一面,当面给她赔罪。”
“瑞龙那畜生做的事,我绝不包庇。他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赵山河压低了声音,从口袋里拿出一张薄薄的银行卡,和几份厚厚的文件,悄悄地递向任子辉。
“这里,是两千万的赔偿金。还有滨江新区最核心的三块地皮的开发权。只要能让唐家消消气,把这件事的影响控制在瑞龙个人身上……”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卑微,甚至带著一丝颤抖。
“子辉,算我求你。”
“只要你能帮我度过这个难关。以后在这汉江,我赵山河,唯你马首是瞻。”
权力的交易。
利益的输送。
为了保全自己,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甚至准备向一个副厅级的下属下跪求饶。
任子辉看著递到面前的那些东西。
那张卡里,是两千万。那几份文件,价值数十亿。
只要他点点头,他就能瞬间拥有常人无法想像的財富和权力。
但是。
任子辉没有接。
他看著赵山河那张写满恐惧和贪婪的脸,只觉得一阵噁心。
“赵省长。”
任子辉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所有的事,都可以用钱和权力来摆平?”
“你是不是觉得,唐冰受的委屈,李二牛流的血,还有清河老百姓被你们坑走的那些血汗钱,都可以用这几块破地皮来抹平?”
赵山河愣住了。
“子辉,你別意气用事……”
“我不叫意气用事。”
任子辉打断了他。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於军人的铁血煞气,瞬间让赵山河感到一阵窒息。
“我叫,法网恢恢。”
任子辉指著赵山河手里的那些文件,眼神冷得像刀。
“拿著你的脏钱,滚吧。”
“这件事情,没有私了的可能。”
“你儿子要坐牢。你,也一样。”
说完,任子辉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开。
留下赵山河呆立在原地。
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像极了他那即將崩溃的,权力大厦。
“任子辉……”
赵山河看著那个决绝的背影,双腿一软。
这位在汉江省呼风唤雨了二十年的“二號领导”。
在这一刻,终於支撑不住。
“噗通”一声。
瘫坐在了冰冷的医院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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