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新区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喧囂。
机器的轰鸣声与工人的號子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重金属交响乐。
但在管委会顶楼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压抑得近乎凝固。
任子辉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夹著一支快要燃到尽头的烟。
他已经站在这里，整整一个小时了。
自从ghost发来那条关於“商业间谍”的警告后，他就一直保持著这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將最近所有反常的事件，和所有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都像过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最终，他的脑海里，定格在了一个，他最不愿相信，却又最无法排除的身影上。
小李。
那个从省委办公厅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文字秘书。
那个被他一手从一个不諳世事的书生，提拔成如今，新区管委会大秘的“自己人”。
会是他吗？
任子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班长。”
李二牛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查了。今晚还在加班的核心人员，一共十七个。我刚才借著送夜宵的名义，挨个看了一圈。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除了……”
李二牛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犹豫。
“除了小李。”
任子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怎么了？”
“他……他太正常了。”
李二牛挠了挠头，似乎在组织语言。
“其他人都因为突然断网，在抱怨，在发牢骚。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电脑前，像没事人一样，还在……还在看新闻。”
“而且，我进去的时候，他好像……很紧张。手里的水杯都在抖。”
任子辉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手里的菸头，狠狠地按灭在菸灰缸里。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走去。
“班长，你去哪？”
“去看看，我那个『最正常』的好秘书。”
……
十一楼，综合处办公室。
一片漆黑。
只有最角落的一个位置，还亮著一盏孤零零的檯灯。
小李正坐在电脑前，看似在瀏览著新闻网页。
但他那苍白的脸色，和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极度恐慌。
就在刚才，他將那份足以毁灭一切的规划图，通过一个加密的u盘，复製到了自己的电脑上。
他正准备，通过一个由对方提供的，军用级的加密网络，將文件发送出去。
但是。
网络，突然断了。
手机，也没有了信號。
他被困在这里了！
一股巨大的，如同溺水般的恐惧，瞬间將他吞噬！
他知道，这是任主任出手了！
他想跑，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得像麵条，根本站不起来！
他想刪除电脑里的文件，却又怕，留下刪除的痕跡，死得更快！
怎么办？
怎么办？
就在他六神无主，几近崩溃的时候。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
一个黑色的，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影，逆著走廊昏暗的灯光，像一个幽灵般，出现在了门口。
是任子辉。
小李猛地抬起头。
当他看到门口那个，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的男人时。
他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主……主任……”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
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任子辉没有暴怒，也没有质问。
他只是静静地，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小李的心尖上。
他走到小李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那台还在亮著屏幕的电脑。
也没有去看那个，被小李下意识地，死死攥在手心里的加密u盘。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
看著他那张，因为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庞。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种，比被敌人用枪指著脑门，还要更深，更沉的失望和……痛楚。
“小李。”
任子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来来回回地磨了无数遍。
“我进门的时候，你好像……在发抖。”
“是因为……办公室的空调，太冷了吗？”
小李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看著任子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
只有一片，让他感到无地自容的，深深的失望。
“主任……我……”
他张了张嘴，想狡辩，想求饶。
却发现，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任何的谎言，都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你跟了我，三年了吧？”
任子辉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著家常。
“从省委办公厅那个，连公文格式都搞不清楚的愣头青。”
“到今天，能独当一面，执掌我们整个新区笔桿子的，大內总管。”
“我一直觉得，你是我任子辉，这辈子挖到的最亮的一块宝。”
“我甚至，还跟叶书记提过。”
“等新区的工作走上正轨了，就把你调回省委，去接我的班。”
……
任子辉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狠狠地扎在小李的心上！
把他那颗早已被金钱和恐惧，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扎得鲜血淋漓！
“主任！別说了！您別说了！”
小李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
他抱著任子辉的大腿，痛哭流涕，悔恨交加！
“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您的栽培！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任子辉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任由这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的年轻人，抱著自己的腿，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良久。
他才缓缓地抬起手。
轻轻地，落在了小李那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却带著一股，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动容的，深深的疲惫和……不解。
“为什么？”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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