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家里来电

    十一月二十三號晚上，左城正在实验室里跑场景自適应算法的第三轮仿真，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妈“。
    他愣了一下。来这个世界快两个多月了，忙得脚不沾地，和家里的联繫少得可怜。
    左城摘下耳机，走到实验室外面的走廊里，接了电话。
    “城儿，吃饭了没？“母亲的声音带著那种特有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打扰他。
    “吃了妈，刚从食堂回来。“他撒了个谎，其实从中午到现在只啃了一个麵包。
    “你爸想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沉闷、粗糲，带著一股子不善言辞的生硬。
    “老二，最近咋样？“
    父亲叫他老二——家里排行第二，上头有个姐姐，嫁到了邻市。
    “挺好的爸，在忙毕业论文，还跟一家公司合作了一个项目。“
    “嗯，好好干。“
    沉默了两秒。父亲不太会和儿子聊天，每次通话都是这几个字翻来覆去。但这次他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
    “你別操心家里，我和你妈都好著呢。就是前阵子我这胸口老闷得慌，喘不上气，你妈非要我去医院，我觉得没啥事，干活累的。“
    左城的手指收紧了，他突然想起来上一世父亲他毕业半年后突发脑梗，紧急送到医院，命虽然保住了，但是需要终身服药。
    “去看了吗？“
    “没去。医院那地方花钱多，去了又检查不出啥。“
    “爸，你去看看。“左城的声音压低了，但语气不容商量，“別省这个钱，我给你们转。“
    “不用不用，你一个学生哪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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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左城打断他，“跟公司合作的项目发了一笔报酬，够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显然是把电话抢了回去。
    “城儿啊，你爸就是犟，你別跟他一般见识。家里不缺钱花，你在外面好好念书就行。对了，你毕业也快了吧？有没有想好去哪工作？你张叔家的闺女今年也毕业了，在老家那边银行上班，你要不——“
    “妈。“
    “你別急著拒绝啊，妈就是隨口说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读书再好工作再好，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不行——“
    “妈，我知道了。这事不急，等我寒假回去再说行不行？“
    “那行，你记得啊，寒假一定回来。你姐也说了过年全家一起吃团圆饭，你要是不回来她第一个不答应。“
    “回，一定回。“
    掛了电话，左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不说话也不动，灯就灭了。黑暗里只剩下窗户外远处宿舍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上辈子父亲受的苦，这辈子不能再让他再经歷一遍了！
    左城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家里转了五万块。备註写的是“项目奖金“。
    五万块对现在的他来说不算小数目——公司帐上的钱不能动，402的流动资金要留著运营，这笔钱是他个人这几个月攒下来的全部积蓄，加上兑换了两个积分。
    但他一秒钟都没犹豫。
    转完之后他又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钱到了，你带爸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挑最全的那种。別让他推脱，就说是我的要求。“
    母亲回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你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借的““可別乱花钱“。左城一条条回復，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折腾完已经快十点了。他重新回到实验室，坐下来，对著屏幕上的仿真数据发了一会儿呆。
    陈浩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默默起身给他泡了杯茶。
    左城喝了口茶，把思绪拉回来。家里的事后面再想，眼下环节三还卡著一个大问题。
    场景自適应算法的框架已经搭好了，城市密集区和高速公路两个场景的专项优化也调通了。但第三个场景——地下空间——出了麻烦。
    地下空间的信號环境和地面完全是两个世界。信號经过层层混凝土和钢筋的衰减后，到达终端时强度极低，噪声占比极高。更麻烦的是，地下空间的多径效应极其复杂——信號在密闭空间里反覆反射折射，到达接收端时叠加成一团浆糊，常规的信道估计方法根本分不清哪个是有用信號、哪个是反射杂波。
    左城的自適应追踪算法在这种环境下的表现急剧下降——不是不能用，但精度刚好卡在蓝湾通信现有方案的水平线上，超不出去。
    三十个百分点的性能提升，这是环节三的硬指標。地面场景轻鬆超標，地下场景刚好持平，平均下来大概能到百分之二十出头——不够。
    “问题出在特徵提取上。“陈浩的分类器在地下场景的识別准確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八，远低於地面场景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地下空间的信號特徵太模糊了，分类器经常把它错认成室內覆盖场景，导致加载了错误的参数配置。“
    “本质上还是数据不够。“左城揉了揉太阳穴，“我们手里的地下空间实测数据太少了，只有基站那七十二小时里偶尔採集到的一点边缘数据。分类器训练集不充分，自然认不准。“
    数据不够。
    这是技术手段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不可能凭空变出地下空间的信道实测数据。蓝湾通信的实验基站覆盖范围里没有地铁或地下商场，想拿数据就得找有地下场景覆盖的基站。
    “韩哲那边能不能协调其他基站的数据？“方泽问。
    “可以试试，但走流程至少要一周。“左城看了一眼环节三的倒计时——还剩二十六天，一周的等待不算致命，但会压缩后续的调试时间。
    他拿起手机，给韩哲发了一条简洁的消息，说明了数据需求。
    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想了一分钟。
    不能只靠等。得找备用方案。
    “陈浩。“
    “嗯？“
    “换个思路——既然实测数据不够，那就用仿真数据来补。你能不能基於已有的地下空间信道模型，生成一批高质量的模擬数据？不需要和真实数据一模一样，但要覆盖足够多的场景变体，把分类器的训练集撑起来。“
    陈浩推了推眼镜，思考了几秒：“数据增强？可以做，但模擬数据和真实数据之间有分布偏差，直接混在一起训练可能反而降低分类器的准確率。“
    “那就不直接混。“左城在纸上画了个简图，“用两阶段训练——先用模擬数据做预训练，让分类器学会地下空间的基本特徵模式；再用少量真实数据做微调，修正分布偏差。迁移学习的思路。“
    陈浩盯著那张简图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点了下头。
    “这个能做。给我三天。“
    左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话。
    三天。
    如果陈浩的数据增强方案管用，地下空间这块短板就能补上。如果同时韩哲那边也能协调到真实数据，双管齐下，把握就更大。
    他看了一眼窗外。十一月末的夜已经很冷了，实验室的暖气烘得人犯困，但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一半在转场景自適应算法的技术细节，一半在想父亲电话里那句“胸口老闷得慌“。
    寒假一定回去。带他去做体检。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科技树可以慢慢点亮，公司可以慢慢做大，但有些事情等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