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发射前夜

    左城的越野车在戈壁滩上顛簸了三个小时，终於看到了发射场的轮廓。
    地平线上，一座白色的发射塔架孤零零地立著，旁边的垂直总装厂房像一块巨大的银色积木。苍穹一號已经竖立在发射台上，距离点火还有四十八小时。
    车里坐著於颖、李国栋和韩露。没人说话，车窗外的风沙拍打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气象预报怎么样？“左城打破了沉默。
    “发射窗口期间，风速每秒八米以下，能见度十公里以上，无雷暴。“韩露看著平板，“但戈壁滩的天气说变就变，我们正在布置额外的气象气球。“
    车停在发射塔架外。左城下车，抬头看著苍穹一號。
    三个月前，这枚火箭还躺在杭城的总装车间里。现在它笔直地指向天空，箭体上的白色涂装在风沙中有些粗糙，四个发动机喷口像四只等待睁开的眼睛。
    “箭体检漏完成了吗？“左城问。
    “昨天夜里做完的。“李国栋说，“一级和二级燃料箱的气密性测试全部通过，氦质谱检漏仪没有检测到任何漏点。电气系统今天上午完成了最后一次全舰测试，三百七十二个传感器信號全部正常。“
    左城点点头，走向发射塔架底部的检查平台。
    平台上站著七八个工程师，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一个年轻的技术员看到左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
    “別紧张。“左城说，“按流程来。“
    发射场控制中心里，大屏幕分割成十几个画面，显示著火箭各系统的实时状態。燃料箱压力、电池电压、惯性测量单元读数、发动机温度，所有数据都在绿色区间內跳动。
    “通信链路测试什么时候开始？“左城问。
    “下午三点。“韩露说，“我们需要验证从发射台到杭城总部的全链路延迟，以及应急预案中的三条备用通信线路。“
    “应急预案呢？“
    “三套。第一套，发射台紧急关机程序，三秒內切断燃料供应释放压力。第二套，逃逸系统，起飞阶段出现故障时整流罩顶部的逃逸塔可以在零点五秒內將载荷舱拉离。第三套，一级回收失败时，地面安全系统在海上预定区域引爆未著陆箭体，避免坠落人口稠密区。“
    左城一条一条听著：“逃逸系统测试过吗？“
    “地面模擬了十七次，全部成功。“李国栋说，“但实弹测试要等到正式发射之后。这次搭载的只是一颗验证星，没有载人需求，所以逃逸塔只是被动待命。“
    下午三点，通信链路测试开始。
    左城坐在控制中心，看著技术人员逐一呼叫各个地面站。酒泉、西安、青岛、杭城，四个测控站依次回应，信號清晰。
    “备用链路切换测试。“
    主通信线路被人为切断，备用链路三秒內自动接管，数据没有中断。
    “第三条备用链路，卫星通信。“
    技术人员通过卫星中继把测控数据传回杭城。这条链路延迟稍高，但足够紧急情况下保持最低限度通信。
    测试结束时，太阳已经偏西。
    发射前二十四小时，团队开了最后一次会议。
    会议室就在发射场旁边的活动板房里，二十多个人挤在长桌周围。李国栋坐左城左边，於颖坐右边，对面是发射场的地面保障负责人，姓秦，五十多岁的退伍军官。
    “我匯报一下各项准备的状態。“李国栋打开笔记本，“箭体结构合格。推进剂一级和二级共加注三百四十吨，液氧和煤油比例正常。电气系统全舰测试通过。控制系统ai增强的制导算法完成最后校验，飞行诸元输入正確。气象条件满足要求。地面测控四个站全部就位。“
    他合上笔记本：“从技术上讲，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队长，地面保障呢？“左城问。
    “发射台消防系统检查完毕，推进剂加注管路已经封存，紧急撤离通道畅通。“秦队长的声音很稳，“我的人二十四小时在岗。“
    左城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我说两句。“所有人都看著他。
    “四十八个月前，402还只有三个人，在一个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写代码。“左城的声音不高，“四十八个月后的今天，我们站在华夏最大的商业发射场里，明天要让一枚我们自己造的火箭升空。“
    “这枚火箭上有四台发动机，三百七十二个传感器，两万个零件。每一个零件都经过检查，每一个接口都经过测试。但火箭发射不是做数学题，算对了也不一定能得到正確答案。spacex炸过，蓝色起源炸过，所有做火箭的人都炸过。“
    他顿了顿：“所以明天不管结果是什么，记住一点：我们做的是一件从前没有人做过的事。华夏第一枚民营轨道火箭，这个第一本身就值得我们所有人骄傲。“
    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发射窗口確定了吗？“左城问。
    “明天上午十点十五分，窗口期九分钟。“李国栋说，“如果错过，下一次窗口在三天后。“
    “就明天。“左城说，“十点十五分。“
    会议结束后，左城没有回宿舍。他一个人走到发射场边缘的沙丘上，坐著看远处的发射塔架。
    夜幕降临，戈壁滩上的风变凉了。苍穹一號被几盏探照灯照亮，在黑色的天幕下像一支白色的蜡烛。
    於颖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著？“
    “在想事情。“左城说。
    “想什么？“
    “想如果明天失败了怎么办。“
    於颖沉默了一会儿：“你以前不会想这些。“
    “以前做的是软体，错了可以改。火箭错了，改的机会都没有。“左城说，“但正是这种没有退路的感觉，让我確定做对的事。“
    他抬头看著天空。星星很亮，没有光污染的天穹像一块缀满碎钻的黑布。
    “明天这个时候，苍穹一號要么在轨道上，要么已经没了。“左城说，“但无论哪种结果，402都已经不再是同一家公司。“
    “什么意思？“
    “一家公司能不能造火箭，是一次性的证明。证明过了，所有人都会相信你能做更大的事。“左城说，“所以明天的发射，本质上不是技术验证，是信任的验证。“
    於颖靠在他肩上：“那你会紧张吗？“
    “会。“左城笑了，“但不是紧张火箭能不能飞，是紧张飞上去之后，还要造多少枚。“
    远处，发射塔架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明天十点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