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和李四快步穿过古木林。
古木林的树木高大参天,
最细的树干也有水桶那么粗,
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间小道是用青石板铺成的,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湿滑,
但张三和李四的脚步快得像在飞。
张三一路上絮絮叨叨,嘴巴就没停过。
“老李,你说咱们在岛上多少年了?”
“四十五年。”李四的回答简短得像在发电报。
“四十五年!四十五年啊!你见过谁一天破六间石室的?”
张三的声音越来越大,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没有!从来没有!那些人能在一间石室里参悟出点名堂,就算烧高香了!一天破六间?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李四没有说话,
但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平时他走路是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是踩在敌人的胸口上。
但今天,他的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
那张一向冷得像冰雕的脸,
此刻虽然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翻涌著的东西,连张三都看出来了。
那是震惊。
是难以置信。
是埋藏了很多年、终於看到一线希望的激动。
“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三推了李四一把。
“说什么?”李四头也不回。
“说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四沉默了几步,终於开口:
“四十五年了。第一批登岛的人,有的疯了,有的废了,有的老死了。活著的那些,每天对著石壁发呆,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侠客岛等不到那个人了。”
张三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加快了步伐。
他懂李四的意思。
侠客岛存在了多少年,
没有人说得清楚。
来了一批又一批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人。
有的人来了,疯了;
有的人来了,废了;
有的人来了,老死了。
能活著离开侠客岛的人,屈指可数。
没有人能参透太玄经。
没有人是那个“有缘人”。
龙岛主和木岛主,
从壮年等到了白髮苍苍,
从意气风发等到了沉稳如山。
就是为了能揭开这太玄经之隱秘。
张三和李四穿过古木林,沿著一条蜿蜒的石阶向上走。石
阶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据说有九百九十九级。
两人都是武功高强之人,脚力极好,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爬到了山顶。
岛主居所在岛屿的最高处。
不是什么巍峨的宫殿,不是什么气派的楼阁,只是一间简朴的石屋。
石屋不大,约莫三间房,青石砌成,
屋顶铺著黑色的瓦片,
瓦片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野草。
屋前种著一片青竹,竹子不高,但长势极好,竹叶翠绿欲滴,在风中沙沙作响。
石屋的东侧,有一块平整的青石,石面上刻著一个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是嵌在石头里的,
黑白分明,永远不会有棋子滑落的风险。
此刻,两位老者正坐在这块青石上,面对面,中间隔著那个刻在石头上的棋盘。
左边的老者身穿青色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微凸,
一双眼睛虽已有些浑浊,但偶尔闪过的精光表明这双眼睛的主人绝非寻常之辈。
他的头髮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散落的白髮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此刻正拈著一枚白色棋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龙岛主。
右边的老者身穿灰色长袍,身形比龙岛主魁梧一些,
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一些。
他的眉毛很浓,浓到几乎连在了一起,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但他的眼神比龙岛主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像是隨时都掛著一丝笑意。
木岛主。
两人都已年过百岁,但精神矍鑠,气息深不可测。
他们坐在那里,就像是两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
周围的空气都因为他们的存在而变得凝实了几分,
连风吹过青竹的声音都低了下来,像是怕打扰到他们。
张三衝到龙岛主面前,抱拳行礼,声音都在发抖。
“岛主!大喜啊岛主!”
龙岛主拈著棋子的手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张三。
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歷经沧桑后的平静。
“何事如此慌张?”
龙岛主淡淡道。
张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但
没用,
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出来还是发颤。
“岛上来了个人,一天之內连破六间石室!不,现在可能七间了!”
龙岛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震惊,而是质疑。
他在侠客岛上住了上百年,
太清楚那些石室的参悟难度了。
每一间石室里的武功,看似简单,实则蕴含著深远的意境。
不是你把招式学会了就算“破”了,
而是要真正领悟到那门武功的“意”,才算过关。
第一间石室的縵缨拳,
他当年用了三个月。
三个月,每天对著石壁参悟,每天练拳练到手肿,
才终於领悟到“縵缨”二字的真意——不是缠,不是绕,而是“收放自如”。拳
出如韁绳,
收放之间,全在一念。
三个月,他已经算是快的了。
岛上有些人,
花了三年、五年、甚至十年,才破第一间。
一天破六间?
不可能。
龙岛主放下手中的棋子,淡淡道:
“张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石室的参悟难度。就算是老夫当年,第一间石室也用了三个月。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平静中带著一丝不悦。
他不喜欢弟子夸大其词,
更不喜欢被人当傻子骗。
张三急了,脸涨得通红:
“岛主,属下不敢撒谎!是真的!属下亲眼所见!不但属下看到了,李四也看到了!岛上几百號人都看到了!您隨便找个人问问!”
龙岛主看向李四。
李四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比张三沉稳得多。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一如既往地冷硬,
但说出来的话,分量比张三重十倍。
“岛主,此事千真万確。”
龙岛主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四是他最信任的弟子之一,
这个人心性沉稳,从不撒谎,从不夸大。
他说是真的,那十有八九就是真的。
“说说看。”
龙岛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神变了——那层浑浊的雾气散去了几分,
露出了下面的精光。
李四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
“此人今日清晨登岛,约四十岁,穿著普通,根骨奇佳。属下与张三在海上便察觉到了异常——属下的內力探测接触到此人身体后,深不可测,犹如河流入海,无影无踪。”
龙岛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內力探测接触不到?
这不可能。
张三和李四虽然比不上他们两人,
但也是当世绝世高手,
內力之深厚,
放眼武林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他们的內力探测,
就算是顶尖高手,
多少也会有些反应。
对方没有內力,
反而把他的內力吞噬了?
这是什么样的根骨?
“继续。”龙岛主说。
“登岛后,此人未去他处,直奔石室群。先入第一间『赵客縵胡缨』,不到半个时辰,打出一套完整的縵缨拳,拳法之精妙,意境之深远,属下自愧不如。”
李四的声音依然冷硬,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透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半个时辰?”
木岛主开口了,声音比龙岛主浑厚一些,带著一丝惊讶。
“不到半个时辰。”
李四纠正道,
“隨后第二间『吴鉤霜雪明』,同样不到半个时辰,一套霜雪剑使得剑意凛然,寒气逼人。第三间『银鞍照白马』,腿法如白马奔腾,一脚踢弯铁桩。第四间『颯沓如流星』,一手十二颗石子,十二个靶心,轨跡各异。第五间『十步杀一人』,未出剑,只一句话,便点醒了两个参悟者。”
“什么话?”龙岛主问。
“十步之內,有进无退。心意一到,剑即到。剑是杀器,但杀不是目的,是结果。真正的十步剑,不是你去杀人,而是势到了,人自然会死。”
龙岛主沉默了。
这句话,他在师父口中听到过。
一模一样。
师父当年也是这样说的——“十步剑,不在剑,在势。”
陈玄,一个刚登岛的新人,
第一次看到石壁,
就能说出和师父一模一样的话?
这不是巧合。
“第六间呢?”木岛主追问。
“第六间『千里不留行』,轻功。此人在水潭上走了十几步,踏水无痕,滴水未沾。”
木岛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踏水无痕。
千里行这套轻功,练到大成才能做到踏水无痕。
岛上能练到这一步的,
不超过十个人,
最短的也花了三年。
而这个人,
不到半个时辰。
龙岛主闭目感应了片刻。
他的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无声无息地朝石室群的方向延伸过去。
这是他独有的能力——“天听地视”,
以精神力感知远处的人和物,
比內力探测更加玄妙,
消耗也更大。
他没有去感知陈玄的根骨,
而是去感知陈玄身上的“气息”。
每个人都有气息。
普通人的气息混浊散乱,像是无根的浮萍,隨风飘摇。
练武之人的气息凝实厚重,
像是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有稜有角,锋芒毕露。
但陈玄的气息,
不是混浊的,也不是凝实的。
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一旦你捕捉到了,
就会感觉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温暖,
像是雨后山林中泥土的清香,
像是深山古寺中若有若无的檀香。
温和,但深邃。
淡泊,但绵长。
龙岛主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骤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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