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宣布了招收弟子的规矩。
大殿中三百多人齐齐抬头看著他,
没有人说话,
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侠客仙岛可对外招收弟子,但必须严格考核。”
陈玄的声音从主座上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坐在那里,目光扫过大殿,
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排看到后排,扫过每一张面孔。
“心性第一,根骨第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沉凝。
大殿中没有人动,没有人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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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玄看著大殿中三百多张面孔,声音拔高了几分。
“有缘者可登岛求仙,但品德不端者、心怀叵测者、背信弃义者——”
他顿了一下,
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一律不收。寧缺毋滥。”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在眾人耳边响起。
没有人接话。
大殿中三百多人,
没有一个人接话。
有的低著头,有的抬著头,
但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认真,肃穆,把那四个字刻进心里。
陈玄当眾立下仙令。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甚至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动作。
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坚硬,沉重,不可磨灭。
“仙岛弟子不得欺压凡人、不得滥杀无辜、不得为非作歹。”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还低了一些。
但低沉的声线在大殿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违者废去修为,逐出仙岛。”
最后一个字落下,大
殿中一片肃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三百多人像三百多尊雕塑,
跪在那里,跪得整整齐齐。
膝盖贴地,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或按在膝前,
呼吸都放得很轻很慢。
然后有人动了。
前排的一个人率先弯下腰,额头贴向地面。
然后是旁边的人,再后面的人,一排接一排,一片接一片,
像风吹过麦田,像潮水漫过沙滩。
三百多人齐齐跪下。
不是单膝,不是半跪,是双膝著地,额头贴地,整个人伏在地上。
动三百多人的声音匯成一道声浪,
在每个人耳边迴荡。
“谨遵仙主仙令——”
声音洪亮,整齐,
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不容置疑的虔诚。
龙岛主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面。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
压不住,只能让它抖。
木岛主跪在他身侧,侧过头看著他。
木岛主没有开口,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龙岛主的背。
手掌落在龙岛主的后背上,拍了两下,力度不大,但很稳。
“大哥……。”
木岛主的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龙岛主能听到。
龙岛主没有抬头,额头上沾著青石板的灰尘。
他用力的点了点头,动作不大,但很用力,
像是在回答木岛主,又像是在向自己確认什么。
“恩恩…”
龙岛主发出两声含糊的应答,
声音闷在喉咙里,带著一点鼻音。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殿中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起身,
所有人都还跪在原地。
三百多人跪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安静的树林。
所有职位都已宣布。
所有规矩都已立下。
招收弟子的规矩,弟子的戒律,赏罚的標准,晋升的路径,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都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子里。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仙主的最后一件事。
那件所有人期待了一辈子的事。
从他们踏上侠客岛的那一天起,
就在等这件事。
等了五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等到头髮白了,等到皱纹爬上了脸,
等到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但今天,仙主站在这里,
所有的职位都宣布了,所有的规矩都立下了,
他们知道,
该来的终於要来了。
三百多双眼睛看著陈玄。
龙岛主从地上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木岛主偏过头,望著主座上的那个人。
铁锤跪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著。
白自在伏在地上,没有抬头,但耳朵竖得笔直。
谢烟客单膝跪地,下巴微抬,目光沉稳。
陈玄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太玄经的奥义,我已全部参透。”
三百多人同时抬起头。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人按下了同一个开关。
有的人原本额头贴地,猛地抬起来;
三百多道目光,
同时聚焦在陈玄身上。
“不日,我会將完整的太玄经传授给岛上所有弟子。”
陈玄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不高亢,但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
扔进三百多人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人人皆可修仙,人人皆可踏上仙道之路。”
大殿中一片死寂。
不是那种冷清的死寂,不是没有人的死寂。
而是三百多人同时屏住呼吸、同时忘记眨眼、同时忘了自己还在呼吸的死寂。
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三百多颗心臟在胸腔里跳动著,
咚咚咚,咚咚咚,
像三百多面鼓同时擂响。
多少年了!?
十年?二十年?还是五十年....
从第一批人登上侠客岛到现在,
不知道多少年了。
这些年里,他们参悟石室,参悟了无数次。
有的人参悟出了东西,武道精进;
有的人参悟不出东西,一天天老去。
这么多年里,
他们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
今天,
终於等到了这句话。
那个人说的是“人人皆可修仙”。
不是“择优录取”。
不是“优胜劣汰”。
不是“有缘者得之”。
不是“根骨上佳者可”。
不是“天赋异稟者可”。
不是“表现突出者可”。
是“人人皆可”。
天赋好的可以。
天赋差的不聪明?
可以。
根骨好的可以。
根骨差的是废材?
可以。
三百多人,每一个人,从龙岛主到最小的杂役弟子,全部可以。
“人人皆可。”
这四个字落在大殿里,
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像雨,像露,像五十年乾旱之后的第一场甘霖。
铁锤“嗷”的一声哭了。
那一声哭得很突然,
没有任何铺垫,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他还跪在地上好好的,
后一秒眼泪就涌出来了,嘴巴一张,哭声就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像孩子一样,哭得毫无保留,哭得撕心裂肺。
他不是天才。
武赋普通,普普通通,
放在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
上岛之前,他在江湖上就是一个无名小卒,
谁也不认识他,他谁也不认识。
上岛之后,参悟石室,他被卡得死死的。
別人参悟三天突破一层,他参悟三个月连门槛都摸不到。
三年了,他在石室里坐了三年,
参悟了三年,进展慢得像蜗牛爬。
他觉得自己是废物中的废物。
看著身边的人一个个突破,一个个精进,他还在原地打转。
他不敢跟別人比,只敢跟自己比,比来比去,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比出来。
他这辈子最大的奢望就是能突破一流高手。
不敢想顶尖,不敢想绝世,一流就够了。
一流高手,
在江湖上就能横著走了,
就能光宗耀祖了,
就不枉此生了。
这个奢望在今天已经被仙光超额实现了。
仙光落下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经脉在拓宽,內力在增长,境界在攀升。
一流高手,他达到了。
不仅达到,还超过了。
但他以为,
这就是终点了。
仙主说,不止如此。
他还可以修仙。
铁锤哭著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咚,一下,咚,两下,咚,三下。
磕得用力,磕得实在,磕破皮了都不停。青石板上有血印子,一点一点的,
从额头渗出来的血沾在石面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
张三在旁边跪著,侧过身来拉他。
伸出手,抓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铁
锤不动,胳膊甩了一下,把张三的手甩开。
李四也来拉他,从另一边伸出手,抓住他另一条胳膊。
铁锤还是不动,把李四的手也甩开了。
白自在跪伏於地。
他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太幸福了。
他以为能在侠客岛上参悟石室、提升武道、终老此生,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福分。
他从不敢奢望更多。
上岛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能在这里安安静静地修行到死,
就是上辈子积德了。
参悟石室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能参悟出一点是一点,不强求。
武道精进的时候,他对自己说,能进一寸是一寸,不贪心。
今天仙主告诉他,不止如此。
他还可以修仙。
他还可以追求长生。
他还可以去看看武道之上的风景。
武道之上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扇门,仙主替他打开了。
白自在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著,额头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谢烟客单膝跪地。
他的姿態,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他没有说话。
承诺不是用嘴说的,用嘴说的承诺太轻,风一吹就散了。
张三跪在那里,双手撑著地面,眼眶泛红但没有哭出来。
李四跪在那里,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感谢谁。
丁不四跪在那里,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丁不三跪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有人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人笑得合不拢嘴,嘴角咧到耳根;
有人面无表情,但眼眶红得像兔子;
有人拍著旁边人的肩膀,
嘴里不停地说“兄弟咱们跟对人了”,
说了好几遍,每说一遍就拍一下肩膀。
三百多人的感情匯成一股洪流,在大殿中激盪。
哭声、笑声、说话声、磕头声、拍肩膀的声音,
全部搅在一起,像一条奔腾的河,
在大殿里来回衝撞,撞上墙壁又折回来,折回来又撞上去。
陈玄看著跪了一地的眾人。
他的心中有自己的原则。
太玄经,
仙品功法,是侠客岛的传承。
可以传授给所有弟子。
每一个人,无论是谁,无论天赋高低,无论根骨好坏,无论上岛先后,全部都可以学。
这不是施捨,不是恩赐,是传承。
侠客岛的传承,不需要门槛。
修炼太玄经,
最高可突破到筑基期,
对应武道境界就是陆地神仙。
对他来说,筑基期不是最强。
他有更高的路要走,有更强的力量要去追求。
但对这些人来说,筑基期是他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陆地神仙,那是传说中的人物,是活在话本和评书里的名字,
是他们跪在地上仰望都看不到顶的高峰。
而现在,这座高峰,他们可以亲手去爬了。
而他自己创造的太玄仙经,
超仙品功法,可以修炼到金丹期甚至元婴期,有质的差別。
筑基到金丹,
金丹到元婴,
每一层都是一重天,
每一重天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太玄仙经是他的底牌。
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个世界太乱,
系统隨时可能给他出新的难题。
他没有靠山,没有退路,
没有可以託付性命的盟友。
他能靠的只有自己,只有这张底牌。
他不会轻易传授给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
他信任这些人,龙岛主、木岛主、铁锤、白自在、谢烟客,他信任他们。
但信任不是万能的。他能保证每个人都忠诚吗?
忠诚能忠诚多久?
一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能保证每个人都不会把太玄仙经泄露出去吗?
泄露可能不是故意的,可能是一个不经意的口误,可
能是酒后的失言,
可能是被人套了话。
能保证每个人都扛得住外界的诱惑和压力吗?
如果有人拿他们的家人威胁,拿他们的性命威胁,拿他们的前途诱惑,
拿他们最想要的东西交换,
他们能扛得住吗?
不能。
他不能赌。
不是对这些人没信心,是对人性不敢抱太高的期望。
人性经不起考验,
他不想考验任何人,
也不想被任何人考验。
太玄经可传。
太玄仙经不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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