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十点,《blinding lights》的最后一轨人声录完。
林季从录音间走出来,额上带著一层薄汗。
他走到调音台前,快速地把所有音轨做了个粗混。
十几分钟后。
他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一周高强度的工作,连他也有些扛不住了。
“搞定了。”
他扭了扭脖子,朝门口喊了一声。
“各位,过来听听成品。”
几位乐手、凯文、保罗,加上两个助理,全挤进了控制室。
林季按下播放键。
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合成器前奏从监听音箱里流淌而出。
整个控制室瞬间被一种强烈的復古未来感包裹。
紧凑到让人窒息的鼓点。
失真到恰到好处的合成器贝斯。
然后林季的声音响起。
那种极具磁性的嗓音,像是在合成器的浪潮里穿梭,带著一种都市夜幕下的性感和危险。
那歌的旋律太上头了!
让人想在午夜高速公路上把油门一脚踩到底的衝动,直击天灵盖。
復古、迷幻、又充满了现代的衝击力。
一首歌,三分半钟。
史蒂夫第一个开口。
“妈的。”
大卫直接鼓起了掌:“这玩意儿要是不上b榜冠军,我把我的吉他吃了!”
凯文盯著林季,憋了半天,字正腔圆地飆出一句中文:“牛逼!”
发音还挺標准,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林季笑了笑,淡定地保存好工程文件。
保罗站在原地,表情极其复杂。
震惊、佩服,还有一丝被后浪狠狠拍死在沙滩上的释然。
他走到林季面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高定西装,郑重地伸出手。
“j,恭喜你。这是我监製过的,最省心,也是最震撼的一次录音。”
林季看著他,眼里的疏离感淡去了一些。
说实话,这一周下来,他对保罗的印象確实改观了很多。
保罗虽然在创作上插不上手,但他的后勤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顶级乐手说找就找,录音室说要就要,每天的外卖不仅准时,而且花样繁多,甚至细心到给熬夜的大家准备了提神的冰咖啡和维生素饮料。
在录製《blinding lights》时林季隨口说了一句,要是有一台原版roland合成器就好了,能让这段的音色质感能更上一层楼。
就那么隨口一提。
第二天早上九点,一台从费城连夜借来的原版juno-60,已经稳稳噹噹地立在了录音室里。
这种专业和周到,林季是认可的。
林季伸手握住他,难得开了一个玩笑。
“你也一样。是我见过,订外卖效率最高的监製。”
保罗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看来我找到了自己新的职业定位!”
这个玩笑,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笑声过后,保罗拍了拍手,对著录音室里的所有人大声宣布。
“各位!辛苦一周了!为了庆祝第一阶段录製圆满收工,今天晚上,我做东!所有人,都別想跑!”
林季本想拒绝,他现在只想回家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但他看了一眼那三个“老傢伙”。
平均年龄快六十了。
陪他一个“年轻人”熬了整整一周,天天录到深夜,没一句怨言。
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行。”
“那今晚可得狠狠宰你一顿。”
……
保罗订的餐厅,是曼哈顿上东区的一家米其林三星法餐,“秘密花园”。
餐厅藏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褐石建筑里。
推开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精致的庭院,潺潺的流水,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白玫瑰香气。
这里人均消费四位数美金起步,还得提前三个月预定。保罗显然是动用了人脉,才临时拿到了包厢。
“哇哦,保罗,你这是下了血本啊。”吉他手大卫·哈里斯吹了声口哨,他显然是识货的。
保罗得意地笑了笑:“为了庆祝我们这张註定要载入史册的专辑,这点投资是必须的。”
林季对这种装潢奢华的环境倒是不太感冒,他其实更想吃街边的塔克。
眾人落座,衣著考究的侍者开始介绍今晚的菜单。
一周的高压录製结束,所有人都像泄了劲的弹簧,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棚里的趣事。
“j,说真的,你对合成器音色的理解,实在是太超前了!”凯文举著酒杯虚心求教。
“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季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淡淡道:“多听,多想,多试。”
纯纯的废话文学,说了等於没说。
但凯文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仿佛领悟了什么禪机。
保罗在一旁暗自发笑,这小子,装逼的功夫也是顶级的。
就在气氛渐入佳境时,极其生草的一幕出现了。
坐在林季对面的鼓王史蒂夫·加德,从他那旧皮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塑料药盒。
跟个调色盘似的,分了十几个格子,装满了五顏六色的药片。
史蒂夫熟练地扣出一大把药片,就著餐前的气泡水,一口就吞了下去。
林季正准备对付眼前的牛排,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吐槽。
“你这是把药当饭吃?”
史蒂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保养得不错的白牙。
他晃了晃手里的药盒,“这可是我的命根子。”
林季放下刀叉:“你这是……生病了吗?”
“不不不,”他摆了摆手,“这是保养。”
史蒂夫指著其中一个红色的药片:“这个,降血脂的。年纪大了,不多吃点肉,没力气打鼓。吃了肉血脂又高,所以得吃药。完美闭环。”
又指著黄色的:“这个,护肝的。巡演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不喝两杯,晚上睡不著,喝酒伤肝,所以得护。”
蓝色的:“这个,保护关节的。你知道,打鼓是个体力活,手腕、脚踝,都得伺候好了。”
白色的:“这个,维生素d,纽约的冬天太长,晒不到太阳,得补。”
史蒂夫如数家珍地介绍著他的“宝贝们”,听得在场眾人一愣一愣的。
坐在旁边的皮诺凑了过来,盯著史蒂夫手里的药盒看了看:
“护肝的给我来两颗,最近喝酒喝的有点猛。”
大卫也伸长脖子:“我也要!护肝的和关节的都来一颗!”
“滚蛋,自己买去,贵著呢。”史蒂夫嘴上骂著,手上还是抠出几颗扔了过去。
林季看著这三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传奇乐手,心里一阵无语。
在录音室里,这三位爷精神抖擞,指哪打哪,猛得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
结果一出录音室,立刻原形毕露。
变成了靠药片维持生命体徵的退休老大爷。
“既然身体吃不消,为什么不乾脆过得健康点?”林季忍不住问。
史蒂夫哈哈大笑起来:
“小子,你要是体验过七八十年代的摇滚圈,你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健康?那是留给华尔街银行家和律师的!”
“我们搞摇滚的,追求的就是尽情燃烧!”
皮诺难得地开口附和:“没错,死在舞台上,是对一个乐手最高的讚美。”
林季:“……”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变得轻鬆了不少。
林季听著三个老头开始抱怨纽约糟糕的交通和越来越贵的心臟病保险。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閒聊,比那些名利场里的商业互吹和虚情假意,要真实得多。
也舒服得多。
就在这时,林季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斯库特打来的。
“我去接个电话。”
林季对桌上的人示意了一下,拿著手机走到了包厢外的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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