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飘雪。
秋焕明坐在书桌旁,把钢笔的墨水给加满,擦了一下笔尖,开始写小说。
囤药材要等放了寒假才有空去张罗,小县城里发財的机会少,閒著也是閒著,那就把写小说这事给提前部署。
他是从千禧年左右,开始接触到网文小说的,当时有个红极一时的网站,叫『榕树下』。
他搞了个很文艺的笔名,在里面写了不少东西,算是小有名气,再后来,榕树下没了,其余的网文站点开始百花齐放。
可选择的机会多了,写作的乐趣却渐渐地少了,写了几本精品文之后,国际贸易的事情太多,就弃文了。
不管怎么样,写作的功底没有落下,看过的书跟看过的影视剧记忆犹新,想写作的时候,大脑里一个个故事,跟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细思之后,他选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风声》,秋焕明没看过原著,但是看过电影,当时观影的时候,就印象深刻,那种为了信仰而不惧生死的震撼,看完后,后劲很强。
还有一个就是《藏海传》,一样是没看过原著,但是看了电视剧,这部电视剧製作精良,演员演技到位,江湖机关秘术与武功,朝堂权谋暗涌,復仇的爽感,剧情的反转,很吸引人。
前者最大的问题就是审核,后者也有些麻烦,那就是这部电视剧里掺杂了许多,目前来说是属於封建糟粕的东西,例如:梅花易数、观星秘法等等。
秋焕明看著墙壁搁板上那本《標准电码本》,心里有了主意。
父亲秋平安是义务兵,因为勤学好问,加上原本就有些文化底子,进了部队后,被选为通信兵,復员后,回原籍,在大队当了会计。
72年,国家开始招收『工农兵大学』学员,隔了不久,政策的春风吹到了巢县,秋平安被保荐进了省城大学,学的就是通信工程专业,当时秋焕明已经念小学了,放假的时候,经常听他爸跟他说一些相关趣事。
75年的时候,临近毕业的秋平安因为救人,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秋焕明如果写关於与破译密码有关的小说,有著这个背景,倒是名正言顺。
想好了之后,秋焕明就开写了。
【民国三十一年,深秋。
钱塘江畔浓雾不散,汪偽政权统治之下,这座江南秀丽的城市,如今变得死寂沉闷,街衢冷清。
即使是白天,仍然有军警沿街巡守,肃杀之气让人神经紧绷。
近期日军特务机关,屡遭地下抗日组织突袭,军政要员接连遇刺,机密军情频繁外泄,司令部震怒之下,开始全城戒严。
就在刚刚。
特务机关截获了一封没有发出去的密电,得知了一位名叫『老鬼』的地下党就潜伏在机关內部……
西湖边的裘庄青砖高墙,庭院幽深,本是豪门私宅,雅致清冷。
此刻却被哨兵荷枪实弹地把守著,偌大的庄子,被把控得连一只鸟雀都飞不出去。
军机处处长金生火,司令副官白小年,参谋部参谋吴志国,译电专员李寧玉,收发专员顾晓梦,五人连夜被带入了庄子。
特务头子武田认定了『老鬼』就在这五人当中。
一场没有硝烟的生死博弈,隨著这五人被带进了裘庄之后,开始缓缓拉开序幕……】
这本书他打算控制在六万字以內,算是中篇小说,一共十章。
写了个开头,就收不住了,满脑子都是故事情节,当中吃了晚饭,听著秋海潮的絮叨:“油怎么用的这么快!”
这才恍惚发现,自己这几天烧菜確实下油下的狠了些,油壶眼看著见底了。
小妹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默吃著米饭。
心中暗想,可不仅仅是油快没了,米也要见底了。
秋焕明挤出一丝笑容,“爷爷,是我手生,放多了,我明天中午去买。”
一斤油要收一两油票外加八毛八分钱,秋海潮看了一眼自己孙子,忍住了衝口而出的责骂,扭头看向了秋念念,“你哥平时念书辛苦,还是你烧菜。”
秋念念见这火果然烧到自己身上了,哪里敢反驳,应了一声,偷偷瞄了一眼大哥。
秋焕明:……
“爷爷,这钱我来出,上午帮大舅卖了不少药材,我也有些进帐。”
“他能给你钱?土里刨食的山里人,能有多少钱?”秋海潮瞪了他一眼,终於忍不住了,“鸡也是他带过来的,这钱不能收,回头你还给他。”
又补充了一句,“他家那小子是过了年办大事吧,我还有几张工业券,回头放你那里,一起给他。”
他边吃边嘀咕,“我知道,他往你学校去过,经过咱村也不来看看,哼,这人啊。”
秋焕明:……
爷爷这刀子嘴豆腐心。
“我20號就考完试了,我想到陈家洼去一趟。”秋焕明等爷爷絮叨好了,忙说道。
秋海潮点点头,“他对你倒是真的好,他家办大事,是得去瞅瞅。”
“我也想去。”秋念念鼓起勇气抬头道。
不等秋海潮反驳,秋焕明已经应下了,“行啊,我带你去认个门。”
秋海潮瞪了她一眼,不吱声了。
不吱声就当默许了。
秋念念嘴角扬起,到底还是个孩子,情绪压不住,小脸明显的舒展开了。
秋海潮以前吃过大亏,对倒卖物资这一块怕的很,要是知道了自个儿孙子的所作所为,怕是老毛病又要犯了。
秋焕明赚的钱没法摆到明面上,只能暗地里贴补家用,写小说也是一个藉口,实在不行,就把赚的钱当成稿费让秋海潮也高兴高兴。
吃好饭,被秋海潮催促著回屋复习功课。
院子里已经是白茫茫一片了,室內鹅黄色的钨丝灯亮著,厨房里,小妹不等爷爷吩咐,主动要求洗碗,秋海潮嚷嚷著:“加点热水不冻手。”
秋焕明笑了笑,没什么比亲人尚在更让他安心了。
回屋继续码字,一直把第三章写完了,才发现,手腕酸涩,指尖都有些冻的发僵。
习惯了用电脑打字,用钢笔一笔一划写字,实在是太累。
活动了一下手腕,把稿件收了起来。
又拿出一张信纸,把自己回信的地址跟名字规规矩矩写好,【……尊敬的编辑同志,这本书一共有十章,我先把前三章,跟全文梗概都邮寄给您,如果有出版意向,烦请来电或回信……】
这年头邮寄稿子到出版社是免费的,对穷人友好。
秋焕明在信封上,直接写上了省文艺出版社的地址。
鬆了口气,室內的灯光昏暗,今天电力公司挺给力,下雪都没断电。
桌上的小闹钟显示已经是夜晚九点一刻了。
到厨房舀了热水,洗了把脸,看了一眼窗口,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层白色。
家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款的笨重的收音机,这是秋父復员回来的时候买的,算是家里唯一值钱的电器,上面盖著花布,此刻正响著音乐。
声音调节得很小,带著些电流的刺啦声,很明显电池要没电了。
秋海潮躺在床上,鼾声比收音机的声音还要响。
秋焕明进去把收音机关了。
回到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秋焕明多少有些不適应,毕竟由奢入俭难,天一黑不睡觉还没地方去。
回到房间。
小妹手里捏著一本小人书,已经睡过去了。
那本小人书破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是红灯照的故事,封皮早就没了。
秋焕明呼了口气,家里別说儿童教育了,小妹这要啥没啥。
替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秋焕明也懒得再看书了,正要去关灯,钨丝灯闪了一下,猛地灭了。
很好,终於停电了。
摸著黑上了床,原本以为要翻来覆去一会儿,没想到,一黏到枕头,睡意就汹涌袭来,片刻功夫就进入了梦乡。
翌日一早,大雪已经停了,天地白茫茫一片,雪积到脚腕处,秋焕明换了双补过的中筒胶皮鞋,一步一个坑地往前走,跟胖子在桥头匯合。
半道上,秋焕明把稿件给寄了。
马路上时不时有人滑摔倒,骑车的少了,不少单位都动员了职工上街扫雪,还有大喇叭在桥头喊:【小心地滑】
等天边渐亮,秋焕明跟胖子已经到了学校。
教导主任王主任,兼任政治老师,组织了一帮教职工在门口扫雪。
已经收尾了,几个学生也上去帮忙,来得早的秋焕明跟胖子也被抓了壮丁。
好在本来就是收尾工作,没一会儿,王主任大手一挥,就把学生都给放了。
劳动了一下,穿著胶皮鞋的脚不冷了,胶皮鞋里面垫了乌拉草鞋垫,这种鞋垫刚放进去还行,但是吸了汗就很难干,必须放火塘口烘乾。
二中是没有晚自习的,也没有食堂,生源都是本县城的孩子。
早饭有人带了饼,直接在教室里的煤炭炉子上加热,烤热了再吃,教室里饼子的香气瀰漫开来。
巢县最牛的高中是北门一中,那边尖子生云集,还有各个乡镇考上来的农门学子,自从开始恢復高考后,一中一骑绝尘,將二中远远地甩在身后。
去年的省理科状元就是一中的,直接被北大给录取了。
相比较一中而言,二中的录取率就低多了。
去年一共考上了三十一个人,其中本科只有十人,还都是普通高校,其余都是大专跟中专生。
秋焕明上一世能考上大专,还真是祖坟冒青烟。
回到三班,走在过道上,他的目光看向了正拿著英语课本在默诵的顾晓薇。
秋焕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她成绩这么好,家境也优渥,竟然会念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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