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是对方的花名。
他大名叫何上进,跟秋焕明是小学同学,考初中没考上,去年见过一次,说是在省城跟著亲戚做生意。
这时候不是义务教育,考不上初中的大有人在。
“哟,荣归故里?”秋焕明瞅了瞅他的那辆崭新的二八槓。
何上进嘿嘿一笑,他外表憨厚,符合这年头的审美,容易让人对他心生好感。
“文化人啊,一套一套的,我是回家过年,等过了十五还得去。”何上进遇到老同学,心情极好。
从棉衣兜里摸出了一包『光明』,这牌子又称“大火把”,一包两毛一分钱,比大铁桥高档一个等级,但是比不得大前门。
小县城里算是拿得出手了。
“来一根。”香菸已经递了过来了。
秋焕明瞅了瞅在前面等盖章的秋海潮,摆了摆手,“不抽。”
“十七了还不抽菸?”何上进一脸的诧异,暗地里却有些得意,书读的再多,也没他这么自在。
他自顾自叼了一根在嘴上,摸出火柴,顺手点上。
“小和尚,听说你在省城做生意了?”秋焕明问道。
“去年下半年才开始的,我跟你说哦,现在的服装生意好做的不得了,隨便拿一件出来,都能赚这个数。”
对方伸出了一根手指头,“不是一块,是十块。”
秋焕明恰当地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臥槽,这么多!”
何上进谈兴一下子给撩起来,继续吹道:“过了年我会去羊城,搞批发你懂么?搞一车皮衣服回来卖!你要是到时候有兴趣,给你一批货,你就在咱小县城出手……”
正说著,工作人员喊了一嗓子,何上进赶紧推车上前,扭头问道:“你家还在老地方吧?过两天我来找你。”
秋焕明应了一声。
他去装米去了。
一上午就在买米跟买菜中度过,干啥事都要排队,等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秋焕明去还了板车。
秋海潮已经把肉分好,这回的肉给的太瘦了,没熟人在也只能这样,他喜欢肥肉,能炼油。
这肉一半用盐醃製,一半切成臊子,巢县人喜欢吃肉丸汤。
臊子拌上细葱花,放点盐,捏成丸子,做成汤,甭提有多美味了。
秋焕明要来帮忙,被他撵了出去。
小妹蹲在院子里,手里拿著几块小石头,在练习往上拋的同时,手里捏著的几块石头放回地面上,好几次都拋空了。
再屁顛顛地去捡。
那只芦花鸡也奇怪,就待在旁边,来回踱步。
秋焕明接过她手里的小石子,进行標准化示范,引得小姑娘一阵惊呼。
玩了一会儿,听到秋海潮在厨房叫小妹,“念念,过来烧火了。”
秋念念应了一声,赶紧站起来。
被秋焕明一把拉住:
“下午你跟我去新华书店,给你买几本小人书。”
小妹的眼睛睁大了,欢喜几乎不加掩饰地落在脸上,头点的跟啄米似的。
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朝著厨房蹦跳了几步,到了门口,看到爷爷的身影了,赶紧把脚步放缓。
秋焕明洗了把手,进了屋子,继续写《风声》,今天大结局了。
【……情报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给传递了出去,顾晓梦的旗袍內衬里,那封摩尔斯电码,被伤痕累累的李寧玉给带出了裘庄。
只有顾晓梦死,情报才能活。
李寧玉理解归理解,却无法接受,甚至不敢回想,那个巧笑倩兮,明眸皓齿的美丽姑娘,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
顾晓梦留的那句遗言,直到枪声结束,依旧迴荡在李寧玉的耳边,“只因民族已到存亡之际,我辈只能奋不顾身,挽救於万一……”】
写完后,秋焕明有些怔忪。
“焕明,出来吃饭了。”思绪被秋海潮的一句话给打断了。
他应了一声,把稿件塞进了信封里,朝外走去。
上回寄到文艺出版社的稿子,还没消息。
秋焕明决定再等几天,要是考完试还没联繫他的话,他就另投他人了。
今天中饭异常丰盛。
秋海潮难得大方了一次,肉臊子全用上了,一半做汤,一半炸了跟咸菜一起炒,后者能放一周都不坏。
“半大的小子最能吃了。”秋海潮给秋焕明的碗里又多加了几个肉丸子。
小妹舔了一下上唇,没敢去舀肉丸子,拿著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默默地混著米饭来了一大口。
这咸菜也是油汪汪的,不比肉差,她心里这么想著。
但还是有些难受。
不等她嘴里的饭吃完,她的碗里也放了两个肉丸子,小妹的眼睛亮了,是秋焕明给她舀的,“小妹长身体,也来两个。”
他也不厚此薄彼,手不停,给秋海潮也舀了几个,“爷爷,我现在在写小说,说不定就有稿费了,等稿费下来了,咱家天天吃肉,还给你跟小妹添几件新衣服,
上回我看我同学穿的翻毛皮鞋就挺好的,到时候一人来一双。”
秋海潮原本还想著省著点吃,听孙子这么一说,老眼都迷糊了,悄咪咪地揉了揉。
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不管这事能不能成,这话听得让人心里熨帖,这大半生受的苦,都像是有了盼头。
“翻毛皮鞋那是样子货,就穿那么几天,一开春就不能穿了,不划算,还是咱这解放鞋经穿。”秋海潮低著嗓子提醒道。
秋念念低头把鞋尖翘了起来,露出了大拇指。
下午,天气反而好转,一缕阳光从阴翳的云层里照了下来。
秋海潮又被人喊了出去,对方骑了辆自行车过来接他,说是要给化工厂新建的厂房写標语。
他们前脚走了,后脚,秋焕明从家里拿了些布票带著小妹也出了门。
先到新华书店去转转,书店离二中不远,就在十字街北侧。
临街有玻璃橱窗,秋念念被哥哥牵著手,另一只手指著橱窗说道:“哥哥去上学,我就跟过来,趴橱窗看里面的小人书。”
秋焕明嚇了一跳,“以后一个人上街得注意安全,不认识的人叫你,你別理人家。”
又想到后世的犯罪片,立即改口道:“认识的人叫你跟他走,去他家看书、吃糖果也不行。”
小妹乖乖点头,“他们要是叫我,我哪都不去,就直接回家。”
秋焕明这才鬆了口气,牵著小妹过了马路,门口站著好些人,有大人有小孩,还有几个看著面熟的二中低年级学生,看了一下门口张贴的上班时间,下午一点半开门。
没等多久,门就开了,大家蜂拥往里走。
秋焕明也领著小妹走了进去。
一到里面,小妹就来劲了,拽著秋焕明熟门熟路地到了小人书专柜。
“哥,这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小霞家就有,老是藏著不给我看。”小妹凑近柜檯往里看。
“都看管好自家小孩,东西弄坏了得赔。”营业员刚上班,还有点火气,隔著老远就开始喊。
小妹下意识把手给缩了回来。
“哥,好贵的,要两毛四呢。”这价格隨口就报出来了,也不知道是看了多少回了。
秋焕明摸摸她的脑袋,“上面的字你认得全吗?除了这本,你还喜欢哪些?”
他已经想好了,这次寒假带上小妹到陈家洼去收山货,顺便给小妹做一次学前辅导,起码要识些字。
小妹食指点了过去,“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哥,我认得那些字。”
秋焕明半蹲下身子,看了小妹一眼,“谁教你的?”
“我看会的。”小妹有些骄傲,“我比小霞认得字还多。”
秋焕明乐了,揉揉她的脑袋,“哟,我家小妹难不成,还是个文曲星,你还喜欢哪几本?”
小妹被夸奖了,小脸红扑扑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瞟向了前方,“岳飞传,鸡毛信。”
秋焕明站了起来,“你好,营业员同志,麻烦给我拿一本《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一本《岳飞传》、一本《鸡毛信》。”
第一本是彩绘,贵一些要两毛四分钱,中间这本名家手绘大开本定价是三毛钱,鸡毛信最便宜定价一毛七分钱。
付了钱,小人书拿到手,两人出了门,小妹还有些晕乎乎的,一股巨大的喜悦將她牢牢地笼罩住。
新书盖了印戳,用绳子扎著,小妹不捨得提著,把它们抱在怀里,走到街道路上,抬头看了看秋焕明,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秋焕明嚇了一跳,弯腰把她给抱了起来,“怎么了?是哪儿不舒服吗?”
小妹把头窝进他肩颈处,眼泪滴到他身上,老棉袄很快就浸湿了一块。
一只手空了出来,抹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子,有些难为情的把头低著,“我就是想哭了,但是我不难过。”
她词汇量懂得不多,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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