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书店里,顾晓薇找了一圈,也没有英语教辅,只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刚出来就被人抢了。
她有些怀疑,秋焕明是不是拜了一个厉害的老师,否则,连她这种有条件学习的人,英语成绩都没上去。
他一个蹲在县城,连省城都没去过的学生,是怎么把英语口语练得这么好的。
难道他就是父亲口里说过的那些天才?
顾晓薇头一次对自己的能力產生了怀疑。
推开门往外走。
原本还有些阳光的天气,又继续阴霾了。
风吹过来,实在有些冷。
她把围巾系好,快步往十字街走去。
半道上,看到秋焕明正牵著一个小姑娘的手,往东门走。
神差鬼使地,她快步跟了上去,在转弯时,喊了一嗓子,“秋焕明!”
前面的一高一矮两人几乎同时回头。
他们的眉眼有些相似,表情都有些诧异,有些出乎意料的和谐感。
“顾晓薇。”秋焕明乐了,今天怎么了,出门接二连三遇到熟人。
这回不等秋焕明吩咐,秋念念已经开口了,“顾姐姐。”很主动也很聪明,既然叫顾晓薇,那么叫顾姐姐总归是对的。
顾晓薇半蹲下来,摸了摸秋念念的脑袋,“真乖,你叫什么?”
秋念念离得近了,有些脸红。
声音都有些小了,“念念。”
还是头一次,除了哥哥以外的人,会半蹲下来跟自己说话,而且,她还那么好看。
小姑娘的心臟砰砰砰乱跳。
“她是我妹妹,叫秋念念,思念的念。”秋焕明开口解释道。
“名字真好听。”顾晓薇觉得她可爱,独生子女就是这样的,特別羡慕那种兄弟姐妹一大家子的人。
小妹那软糯糯的眼神,让她欲罢不能,又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不舍地移开手,直起腰看向了秋焕明,“你能教我英语吗?”
她直接开门见山道:“作为交换,我愿意把我爸给我买的辅导教材跟你分享,除了英语之外的任何课程,我可以跟你讲解。”
顾晓薇觉得,既然想学,那就得拿出诚意来,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秋焕明对教材毫无兴趣,刚想拒绝,秋念念拽了拽他的手。
秋焕明心一软,点了点头,“没问题,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除了我,还有谁?”顾晓薇吃惊道,竟然有人走在她前面?
“周明宇。”
昨天放学的时候,周明宇终於鼓起勇气来找秋焕明,把想跟他学英语的想法提了一下。
秋焕明当场答应了下来。
没想到今天顾晓薇也来这么一出。
顾晓薇若有所思。
“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我们就先走了。”秋焕明问道。
顾晓薇好看的眉微微皱了起来,自己有这么討人嫌吗?
她略微有些赌气道:“有事。”
“什么事?”
“忘了。”
说完,气鼓鼓地转身就走。
秋焕明:……
“顾姐姐是不是生气了?”念念抬头问道。
“没有,肯定没有,就是有事先走了。”秋焕明隨口解释道。
小妹放下心来,“这个顾姐姐是我看过最好看的姐姐。”
小姑娘还有些意犹未尽。
“而且,她还摸我头髮了,別的姐姐,都没有摸我的头髮。”
秋焕明乐了,谁说小孩子不懂,小孩子懂著呢。
“哥哥,你要好好教她。”小妹还有些不放心,特意叮嘱道。
秋焕明应了一声,“好,听你的,仔仔细细地教,爭取让她早日出师。”
等回到家,秋海潮还没回来。
趁著天还没黑,秋焕明打算烧水,今晚他想洗个澡,“念念,你是自己洗,还是要我帮你?”
大锅烧水热得快,秋焕明搬了沉重的实木大澡盆放在厨房间,这里地方小,洗澡不容易冻著。
念念从火塘后面探出头,“我自己洗。”
“行,我把罩子罩好,要不你先洗?”秋焕明把洗澡蓝色塑料罩子给掛好,调节了一下高度,刚好可以垂到地面。
隨手拿了个夹子,把进出口的塑料片撩起夹好。
念念兴冲冲地把洗换的衣服给抱了出来,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秋焕明取了毛巾,就开始端热水。
木头澡盆够结实,盆身用铁皮箍住,前年发大水的时候,还用它充当了一会儿小船,当然很快就翻了。
热水倒进去,塑料罩子立即鼓了出来,加入凉水,把夹子鬆开,搁在一边。
看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秋焕明笑道:“洗好了,叫我。”
快步出了厨房门。
院子里,鸡已归笼。
天色更糟了,秋焕明看了看,总不能又要下雪了吧?
前一场雪还没隔多久呢。
出了院门,看了看通往街道的路,发现起雾了,雾气还没有浓郁到看不清的地步,视线尽头,恰好看到秋海潮快步往回走的身影。
这回他手上只提了手提包。
回来的这么早,看来还没吃晚饭。
隔著老远,秋海潮见孙子站在路口朝自己张望,顿时心里一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秋海潮的爱人,也就是秋焕明的奶奶,三十来岁的时候,跟著同乡去了京城,做帮佣,做了五六年,有次僱主要求大家体检,她查出来有高血压,就被遣返了。
那时候大家也不懂什么是高血压,该怎么治疗,结果回来半年不到,刚赶上了双抢,劳累过度,夜里脑溢血,赤脚医生说头晕病,躺了几天就不行了。
秋海潮年轻那会儿,出门做事,晚上回来的时候,家里总会有盏灯是给他留的,回来的早的话,爱人也会牵著孩子,在路口迎他。
这都好多年过去了,想起来,既遥远,又像是昨天刚发生的。
家里人丁单薄,秋海潮也不求別的,就希望秋家能延续下去,这样到了地下也能闭上眼。
眼看著秋焕明越来越懂事,也能担得起事情了,他是打心眼高兴。
“天气冷,你咋不进屋等。”秋海潮隔著十来米远,喊了一嗓子。
秋焕明笑了笑,上前几步,伸手把他的包给接了过来。
发现有些沉,包塞得鼓鼓囊囊的。
秋海潮笑道:“化工厂食堂给了四个馒头。”
这时候的馒头个头大,吃一个能顶一上午。
进了屋,看厨房门关著,听到水声就知道了,“念念在洗澡,是该洗了,今天都洗一把澡。”
室內黑洞洞的,秋海潮节约,不到看不见的程度不让开灯,也是奇怪了,家里几个人还都没近视眼,这大概就是遗传的神奇之处。
秋焕明忍了忍,见他还没打算开灯,直接上手把电灯绳子一拉,“吧嗒——”
橘色的灯光立即铺满堂屋。
秋海潮一屁股坐在堂屋的饭桌前,眼神一瞥,就看到了放在凳子上的一双鞋。
“哪来的?”他眉头一皱,站起来,拿著鞋子翻来覆去的看。
厨房门被拉开了,顶著湿漉漉长发的小妹抱著脏衣服走了出来。
猛地看到爷爷查看鞋子,心里咯噔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秋焕明。
秋焕明一脸淡然,“今天粮站不是遇到我同学了嘛,他在省城搞服装,有一批瑕疵货,价格便宜的很,给了我三双,只要了布票。”
他笑道:“我跟小妹也有,爷爷,你试试看,合適不?”
秋海潮抬头,“是今天那个骑车的小子?”
“对,你见过的,以前还经常来我家玩。”
秋海潮脸色稍霽,“那怎么好意思要这么多,把我的还给他,成本得要不少钱吧?”
一边说著一边反覆捏著手里的鞋面,“哪儿瑕疵啊?”
“上面有点脏,回来擦了一下,就没了。”
秋海潮嘀咕道:“这哪叫瑕疵啊。”
“人家都收了布票了,再还给他,那不是打脸么。”秋焕明一边说著,一边进屋去拿衣服。
出来时,秋海潮正坐在小板凳上,套著新鞋子,左看右看。
秋焕明乐了,“好看,起来走走。”
秋海潮撑著站起来,走了走,“还真合適,刚刚一脚。”
秋焕明又拿出一双袜子,“这是配套的,晚上洗了澡,明天咱都穿新鞋子。”
秋海潮嘴角扬起,眼尾挤出了皱纹。
“那我得赶紧脱了。”
换回他的解放鞋,转身把包里的馒头取了出来,搁在搪瓷盆里,用纱罩盖上。
一旁的小妹鬆了口气。
今天一天,爷爷都没有说她,小妹心里高兴,回到屋,看到床头放著的整整齐齐的三本小人书,心情更美了。
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本。
《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彩色的封面,簇新的纸张,还有一股很好闻的新书气味。
小霞都比不上自己,此刻她有种无比阔绰的错觉。
摸了摸,有些不捨得翻开了。
然后,就看进去了……
等出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大哥站在屋檐下,晾晒著刚洗完的、湿漉漉的衣服,她的衣服也洗了。
灯光摇曳,將门口照的暖洋洋的,大哥个子高,举著手,就能把衣服晾在竹竿上,不像她每次都要把竹竿取下来,一件件套上去,再用叉子把竹竿掛起来……
爷爷热好了晚饭,正在往外端,见她发呆,喊了一嗓子,“愣在那干嘛,还不去盛饭。”
小妹一个激灵反应了过来,连忙进了厨房去拿碗筷。
家里的氛围好像有些变了,小姑娘隱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大哥说不定真的是妖怪变的……
这妖怪,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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