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次別离

    夜色如墨，侵染著鹏城的大地。
    大年初二的鹏城，处处都是年味。
    顾淮站在殯仪馆走廊里，时不时的就能听到外面传来的一阵阵零星的烟花声。
    但跟外界的热闹不同的是，殯仪馆的三號告別厅外，年味是一种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走廊里，有人正在抽菸。
    那烟味混杂著福马林和来苏水的味道，让人的嗓子感觉一阵的发紧。
    顾淮斜靠在三號厅的大门口，脑中不停的思考著一会该如何劝慰刘燕妮。
    他虽说也算是经歷过一些生死离別，也曾有过宽慰家属的经歷，但大多数情况下死者都是寿终正寢，家属在长时间照顾中，都已经慢慢的接受了这个结果。
    像现在这个情况，他还是头一遭。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铁门被推开了。
    刘燕妮怀里抱著孩子，脚步虚浮的在一位女警的搀扶下踉踉蹌蹌的往里面走著。
    张胜利则是脸色通红的在后面跟著。
    “刘女士，我们到了，为了避免发生不必要的事故，要不然您把孩子让我带著...”
    然而对於女警的劝说，刘燕妮完全没有理会，她的眼睛正死死的盯著走廊尽头的顾淮。
    她加快了自己的脚步，径直朝著顾淮衝来。
    之前她见过这个人，下午那会来过她家。
    见此情景，吴非林朝著顾淮扬了扬下巴。
    顾淮会意后快步迎了上去，“刘女士...”
    “他在里面，对嘛？”刘燕妮眼神直勾勾的盯著顾淮，看的顾淮心里瘮得慌。
    “嗯。”
    “带我进去吧。”
    顾淮並没有多劝，朝著张胜利看了一眼，转身带著刘燕妮往里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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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嘎，门轴一声闷响。
    三號告別厅並不大，拢共只有二十平方左右，四面皆是白墙，整体上空荡荡的。
    告別厅的中央一具不锈钢冷柜推车，上面盖著白布，白布下面躺著的就是张振华了。
    刘燕妮站在门口，没有第一时间迈进去，双眼死死的盯著那张白布，眼角不住的有泪水划过。
    张胜利快步走了进去，站到推车旁边，喉结滚动了几下，伸出手想要掀开白布。
    然后就在他的手快要接触到白布的时候，悬在白布上方，指尖忍不住的颤抖。
    “振华......二叔来看你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胜利一直憋著的眼泪终於涌了出来。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在他的带动之下眼角都湿润了起来。
    顾淮快速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快步走了上去，拉住痛哭流涕的张胜利，低声劝慰道：“张师傅，人死不能復生，你现在一定要挺住啊。”
    张胜利缓缓的点了点头，他能理解顾淮话里的意思。
    作为振华的亲二叔，这种时候他一定不能倒下。
    他伸出手快速的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过头来朝著刘燕妮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燕妮，快进来看看振华。”
    刘燕妮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孩子的耳朵，然后深呼了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她走到了推车边，低下头，看了许久。
    就好像她能够透过这张白布，能够看到躺在里面的人一般。
    顾淮站在一旁安静的等待著，他明白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不能催促。
    等了许久，刘燕妮才颤抖著捏住白布的一角，慢慢的掀开来。
    渐渐地，张振华的脸完整地露了出来。
    他的脸色浮肿，青白，比正常人大了一圈。
    不过好在之前已经有化妆师將他的脸给整理了一遍，让他的状况比在现场的时候好了许多。
    刘燕妮看著那张脸，手悬在半空中。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静静地看著。
    “这不是他。”
    顾淮一愣，有些犹豫的看著她。
    “这不是振华。”张燕妮语气平静，“振华的右眉上有一颗痣，这个人没有，你们弄错了。”
    说著，她转过头看向了顾淮，眼睛瞪得很大，“顾警官，你们认错了，这不是振华，他答应过我的，他说过他不会死的，他说过要带我过好日子的！”
    “刘女士。”顾淮被这突如其来变故弄得一懵，“张先生的身份我们已经经过辨认了，的確...”
    “不！”刘燕妮疯狂的摇著头，“不！这不是他！你们凭什么说是他！”
    “燕妮！”
    一声歷喝让有些疯癲的刘燕妮浑身一颤，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叫声太响了，张胜利压低了自己说话的声音，“咱別闹了，振华已经走了，你让他走的安心点。”
    虽说是在劝说刘燕妮，但话一说完，张胜利自己先哭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著脸，肩膀剧烈的耸动。
    刘燕妮被他的哭声给震住了，她低头看著蹲在地上张胜利，嘴唇不停地哆嗦，双腿一软，脚步有些踉蹌。
    她用手一撑，右手按向了推车。
    “刘女士...”一旁的顾淮连忙上前搀扶，“节哀顺便...”
    没等顾淮把话说完，刘燕妮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告別厅。
    “啊~~~！振华下面去哪儿了？振华肚子怎么空了！”
    眼看著她的手即將拉开盖在张振华身上的白布，顾淮最终还是伸出了手，一把將刘燕妮的手给攥住。
    “顾警官？振华怎么了？”刘燕妮痴痴的看著顾淮，双眼中透著一股子茫然。
    顾淮缓缓的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刘女士，別看了...”
    “振华到底怎么了！”刘燕妮激烈的喊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说者，刘燕妮就要甩开顾淮的手。
    “刘女士！”无奈之下，顾淮只能將自己的声调提高，“给振华兄弟在你心里留下最后的体面吧，就当是为了孩子！让他爸爸有最后的体面吧！”
    “为了孩子...为了孩子...”刘燕妮茫然失措的看了看自己怀里正在熟睡的孩子，情绪一下子低落下去。
    “对，为了孩子，我要为了孩子。”
    一边念叨著，刘燕妮一边向告別厅外面走去。
    全程她再也没有看张振华一眼。
    不是不爱，而是不忍。
    张胜利急忙从地上起身，拉著顾淮的手，“顾警官，振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说完还没等顾淮回答便急匆匆的往外跑去。
    “我会的。”顾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告別厅里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殯仪馆外又传来了一阵阵的鞭炮声。
    顾淮缓缓走到冷柜推车旁，看著躺在上面的张振华。
    “我向你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