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危险来临

    《香港商报》的副刊编辑室里,张一鹤正埋头校对一篇稿子。桌上的檯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圆脸照得像一个刚出炉的包子。自从《潜伏》火了之后,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每天都有读者来信、催稿电话、甚至有人直接找上门来要见“李少將”。
    他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去倒杯水,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著一顶报童帽,帽檐压得很低。这人的长相没什么特点,属於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张一鹤在报社干了两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像是来投稿的。
    “请问,这里是副刊编辑室吗?”那人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北方口音。
    “是,你找谁?”张一鹤放下手里的稿子,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我是来打听一个人的。”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摊开放在桌上。纸上写著一个笔名——“李少將”。
    张一鹤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报社见惯了各种打听作者的人,有读者想催更的,有书商想约稿的,甚至有女人想给“李少將”写情书的。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不一样——太冷静了,太有目的性了,不像是一般读者。
    “李少將?”张一鹤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你找他有事?”
    “我是他一个读者,”那人笑了笑,“看了他的《潜伏》,觉得写得真好,想认识一下。不知道你能不能帮忙引荐?”
    张一鹤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他。他是投稿的,寄来的稿子,我们付稿费,就这么简单。至於他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我们真不知道。”
    那人盯著张一鹤看了两秒钟,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他点了点头,把那团纸收进口袋,道了声谢,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张一鹤没有马上动。他等了几分钟,確认那个人不会突然折返,才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沿著街道往南走,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张一鹤放下窗帘,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沈先生,”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来报社打听你了。”
    沈逸川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写新一章的稿子。
    他放下笔,听张一鹤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掛断电话之后,他坐在桌前,盯著桌上的稿纸看了好一会儿。
    有人找上门了。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吴景中登报声明之后,台湾方面不可能无动於衷。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动作这么快。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栓插上。然后回到桌前,把正在写的那几页稿纸收起来,锁进了林婉清从当铺赎回来的那只旧皮箱里——是的,稿费宽裕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婉清当掉的那只玉鐲赎了回来,顺带又从当铺低价买了一只旧皮箱用来存放手稿。
    他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安全措施。
    第二天,沈逸川去找张一鹤,当面聊了这件事。
    两人约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厅,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背对著墙,能看到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沈逸川点了一杯奶茶,张一鹤要了一杯咖啡,两个人假装在聊报纸的发行量,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人长什么样?”沈逸川问。
    张一鹤描述了一遍,末了补充了一句:“北方口音,很標准的那种官话。不像是一般读者,太镇定了。”
    沈逸川点了点头。北方口音,说话镇定,打听笔名——八成是保密局的人。
    “他还会再来的。”沈逸川说,“下次他要是再来,你就说我最近没有投稿,稿子是之前存的。另外,別说我在香港,就说稿子是从澳门转来的。”
    张一鹤愣了一下:“澳门?为什么是澳门?”
    “因为澳门那边查起来更麻烦。”沈逸川喝了一口奶茶,“他们能把手伸到香港,但澳门那边有葡萄牙人罩著,他们不敢乱来。製造一点菸雾弹,让他们多跑几个地方,时间就拖下来了。”
    张一鹤看著沈逸川,欲言又止。他想问这个“李少將”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被跟踪、被调查。但他没问——他有他的职业操守,作者不愿意说的,他不会追问。
    “行,我按你说的办。”张一鹤最后说。
    从茶餐厅出来,沈逸川没有直接回家。
    他开始注意到自己的口音问题了。
    他穿越过来之后,说话一直带著原主的口音——一种混杂了南京官话和重庆话的腔调,在军统系统里很常见,但在香港这个南腔北调的地方也不算出格。但现在,既然保密局已经开始追查,他必须把自己偽装得更彻底一些。
    他决定以后出门说话,全部改用標准的国语——也就是普通话。
    前世他就是北方人,普通话流利得很。只是穿越之后为了不露馅,一直模仿原主的口音说话。现在反过来,他要让所有人觉得自己是一个从上海来的北方人——不对,是从上海来的老学究。
    上海来的文人说国语,带一点吴语口音。这个他可以学,前世看过不少老电影,对那种腔调有印象。
    他在街上走了一路,在心里默默练了一路的“上海国语”。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教怀瑾做针线活。沈逸川进门的时候用上海口音的国语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林婉清抬起头,愣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她笑得直不起腰,“怎么出去一趟连话都不会说了?”
    怀瑾也捂著嘴偷笑。克己从里屋探出头来,一脸茫然地看著父亲,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
    沈逸川没有笑。他把门关上,走到桌前坐下,把今天张一鹤告诉他的事说了一遍。
    林婉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你是说,”她的声音发紧,“台湾那边已经派人来了?”
    “应该是。”沈逸川说,“所以从今天起,我出门说话要用这种腔调。以后对外就说我是从上海来的,姓李——不对,笔名已经叫李少將了,真名不能用,就说叫李什么……”
    “李慕白?”林婉清隨口说了一个名字。
    “太文縐縐了。”沈逸川摇了摇头,“就叫李国良吧,普通一点,不引人注意。”
    林婉清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一点都没有减少。
    几天后,沈逸川做了一件他考虑了很久的事——买了一台中文打字机。
    那是一台老式的中文打字机,铅字盘密密麻麻地排满了汉字,光是看那个字盘就让人眼花繚乱。他在九龙的一家旧货店里找到的,老板说是一个撤退的文人留下的,价格不贵,六十块钱。
    沈逸川把它搬回家的时候,三个孩子都围上来看稀奇。克己伸手想去摸那个铅字盘,被林婉清一把拉住。
    “別碰,这东西金贵著呢。”
    沈逸川把打字机放在桌上,研究了一下午怎么用。前世他在办公室用过打字机,但那是简体的。而且1952年的中文打字机完全不同,要先在字盘里找到需要的铅字,然后按下去,字锤就会打在蜡纸上。
    速度很慢,比他手写慢得多。
    但有一个好处——没有笔跡。
    保密局的人如果拿著他的手稿笔跡在全城排查,那他用手写稿迟早会暴露。打字机打出来的稿子,没有个人特徵,谁打出来的都一样。
    这天晚上,林婉清坐在打字机前,试著打了一行字。
    她的手放在铅字盘上,一个一个地找字,找得很慢,但手指很稳。她年轻的时候在南京上过打字课,那时候用的是英文打字机,中文的虽然不同,但两三天就能上手。
    “婉清,你以前用过打字机?”沈逸川有些惊讶。
    林婉清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字盘上移动:“当年在南京读书的时候学过。后来嫁给你,家里有一台,是我的嫁妆。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写报告,都是我帮你打字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里確实有这个片段——林婉清坐在打字机前帮他打报告,那时候他还是军统的少將,住在南京的花园洋房里。后来撤退到香港,那台打字机留在了大陆,再也没有带出来。
    林婉清的手指在字盘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继续打字。
    “这台比我原来那台差远了,”她说,“铅字盘太小,好多生僻字都找不到。不过能凑合用。”
    沈逸川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弯的脊背,手指灵活地在铅字盘上翻飞。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强大得多。
    林婉清打完一行字,把纸抽出来,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你知道吗,”她转过头来看著沈逸川,语气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轻鬆,“就算你不写稿子了,我光靠打字也能养活全家。我帮人列印文件、誊写稿件,一个月挣的不比你少。”
    沈逸川笑了:“那我不写了,你养我?”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把纸放下,继续打字。
    “想得美。你还是写吧,你那稿费比打字挣钱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三个孩子看著父母笑,也跟著笑了起来。板间房里难得地充满了笑声,连隔壁的周婆都被感染了,隔著木板墙喊了一声:“婉清啊,什么事这么高兴?”
    林婉清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说:“没事没事,孩子们闹著玩。”
    笑声停了,但气氛不一样了。两个月前,他们还在这间屋子里因为一碗粥推来让去,现在桌上摆著一台打字机,稿费够吃够穿,孩子们的笑声比以前多了。沈逸川看著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但同时也有一丝不安——他怕这一切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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