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章 跟翠平完全不一样的女主

    “后来呢?”有人催著往下翻。
    报纸连载到第一章的中段,场景一转——哈尔滨,圣索菲亚大教堂。
    教堂的圆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那是拜占庭风格的穹顶,上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著细碎的光芒。鸽群在广场上踱步,灰色的、白色的、花斑的,胖墩墩地在地上啄食,偶尔扑稜稜地飞起来,在空中画一个圈又落下来,翅膀扇起的风带起一小片雪末。
    一个穿著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教堂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份《哈尔滨日报》,像是在等人。报纸已经翻到了第三版,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越过报纸的上沿,扫视著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老鲁。军统哈尔滨站的地下联络员。
    他在等一个人。
    一辆黄包车停在教堂对面的马路上,车夫是个裹著羊皮袄的老头,脸冻得通红。车上下来一个女人,动作不紧不慢,带著一种见过世面的人特有的从容。她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长度刚好到小腿,腰身收得很合体。脖子上围著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围巾的一端垂在胸前,在风里轻轻飘著。手里拎著一只棕色的小皮箱,皮箱的铜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站在马路牙子上,四下看了看。目光在教堂的圆顶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广场上的人群,最后落在台阶上那个看报纸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朝教堂的方向走过来。
    皮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步子很稳,不急不慢,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那个女人走到老鲁面前,停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皮箱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请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著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特有的语调,“这里是圣索菲亚大教堂吗?”
    老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的皮箱上,然后回到她的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但那种打量是职业性的,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判断猎物的成色。
    “是的。你找谁?”
    “我找我的丈夫。”那个女人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著一种恰到好处的羞涩,“他从关外来,应该今天到。”
    老鲁站起来,把报纸折好,塞进棉袍的口袋里。他的目光在那个女人身上又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两秒钟里,他在確认一件事——这个人,就是上面派来的人。
    “跟我来。”
    两个人沿著教堂的侧廊走。侧廊比广场上更安静,脚步声在石壁上產生了轻微的迴响。墙上的壁画已经斑驳了,圣徒们的面孔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但他们的眼睛依然注视著每一个走过的人。走到一个避风的角落——那里曾经是告解室,木门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老鲁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写任何字,封口处用火漆封著,火漆上压了一个简单的印记。
    他把信封递给那个女人。
    “这是你的新身份。现在背熟,烧掉。”
    女人接过信封,没有打开。她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感觉到了里面那叠纸的分量。
    “周乙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老鲁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在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当队长。你在人前是他的妻子,名字叫顾秋妍——这个在材料里有。人后,你是我们的报务员,负责收发情报。周乙的任务是掩护你。”
    从现在开始叫顾秋妍的这个女人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將开始危险生活的新手。这种平静让老鲁多看了她一眼。
    她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纸。纸上的字跡工整而密集,是钢笔写的,没有涂改的痕跡。她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第一页是身份背景,第二页是家庭成员和社会关係,第三页是联络方式和暗號。
    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瀏览,第二遍是记忆。看完第二遍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把內容复述出来了。这是她在训练班上练出来的本事——过目不忘。不是天生的,是逼出来的。
    然后她把那几张纸凑到嘴边——不是要撕,是要吃。
    老鲁按住了她的手。
    “用不著。记住了就行。撕碎了扔。”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谁教你吃纸的?”
    女人把纸拿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那几张纸撕成细长条,又撕成小块,最后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片,蹲下来,堆在墙角的一个石缝里。老鲁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丟进那堆碎纸里。纸片遇火就捲曲起来,边缘发黑,变成灰白色的灰烬。他用鞋尖把灰烬碾了碾,混进了地上的尘土里。
    什么痕跡都没有留下。
    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看著老鲁。
    “材料里怎么没有照片?”她问,“到了火车站,我怎么认出他?”
    老鲁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著教堂广场上那群鸽子。鸽子在地上啄食,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像是在互相商量著什么。广场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小贩正在吆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按规矩,两个人不能知道对方是谁。只认暗號。”
    “暗號?”
    “你手里有什么?”
    顾秋妍想了想,蹲下来打开那只棕色的小皮箱。皮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洗漱包,一双备用的皮鞋,还有一本书。那是组织上提前放在箱子里的,不是她自己带的。
    她把那本书拿出来。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烫金的俄文书名在阳光下闪著光——《俄国文学史》。扉页上写著一个名字,不是她的,是组织上安排好的那个名字。
    她把书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小字:“赠予亲爱的女儿,愿你在知识的海洋中找到方向。”
    老鲁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书名。
    “周乙手里会拿著一副黑墨镜。你见到拿黑墨镜的人,就走过去,拥抱他。”
    顾秋妍皱了一下眉。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出现一道浅浅的竖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一点,也更严肃了一些。
    “如果他拿了黑墨镜,但不是我要等的人呢?”她问,“车站里那么多人。万一有人碰巧也拿著黑墨镜,我走过去抱住一个陌生人——那怎么办?”
    老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你想得太多了”的意思。
    “不会。”他说,“这个暗號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而且——”他顿了顿,“周乙不是一个会拿错暗號的人。”
    顾秋妍还想再问什么,但老鲁已经不想再回答了。他转过身,背对著她,朝广场的方向走了几步。
    “下午四点,哈尔滨火车站,出站口。记住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等她回答。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中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道灰色的裂缝。他穿过广场,绕过那群鸽子,经过卖烤红薯的小贩,拐进了一条小巷,消失了。
    顾秋妍一个人站在教堂的廊下。
    风从侧廊的入口灌进来,吹起她的围巾。围巾的一端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伸手按住围巾,低下头,看著地上那堆被碾碎的灰烬。
    灰烬已经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一层灰色痕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曾经烧过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看著教堂的圆顶。圆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著光,金灿灿的,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又或者,是一个无声的警告。
    她不知道。她是基督徒,但不是很虔诚的那种。组织上让她填表的时候,“宗教信仰”那一栏她写了“无”。但此刻站在教堂里,她忽然觉得,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应该正在看著她。
    一个准备用假身份、假名字、假丈夫去执行任务的女人。
    上帝会怎么看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別的选择。
    第一章到这里就结束了。
    茶楼里的读者们把最后一段读完,意犹未尽地把报纸翻过来看看有没有续页。没有。要等明天。有人失望地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有人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这个顾秋妍,”一个烫著捲髮的太太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小,“一看就是个聪明人。认暗號而已,对她来说太简单了。”
    她的捲髮烫得很精心,每一缕都恰到好处地弯著,像是刚从理髮店出来。手指上戴著一只翡翠戒指,在茶楼的灯光下泛著绿莹莹的光。
    “那可不一定。”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摇了摇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篤定,“翠平当初认余则成的时候,不也是认暗號吗?结果呢?她把暗號记错了,装睡、骂街,闹了半天才认出来。作者写翠平笨,反倒让那段成了经典。顾秋妍要是轻轻鬆鬆就认出来了,那还有什么看头?”
    “顾秋妍跟翠平不一样。”烫髮太太不以为然,挥了挥手,翡翠戒指的光一闪一闪的,“翠平是乡下人,没文化,连字都不认识。顾秋妍是大学生,会俄语,反应快。作者要是把她也写成认不出人,那就落了俗套了。”
    “你以为聪明就不会犯错?”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语气里多了一丝教训的味道,“聪明人犯起错来,比笨人更致命。你看她这么自信,一上来就问『万一別人也拿黑墨镜怎么办』。这种担心本身就是一种傲慢——她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对的,觉得组织上考虑不周。到时候说不定就是这份自信害了她。”
    两个人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旁边几桌的客人也加入了討论,有人支持烫髮太太,有人站戴眼镜的男人,茶楼里一时热闹得像在开辩论会。
    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老人放下茶杯,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他的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样,但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见过太多世面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亮。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乾乾净净的。
    “余则成见翠平的时候,是马奎陪著的。翠平闹了笑话。这个顾秋妍见的不是別人,是她的上线。上线给她布置任务,告诉她暗號,然后就走了。她一个人去火车站接周乙,没有人陪著。”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找一个拿黑墨镜的人。你们觉得——这比翠平当年容易?”
    茶楼里安静了几秒钟。
    没有人回答。
    桌上那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茶壶里的水也快喝完了,但没有人去续。大家都在想老人说的那句话。
    一个人,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找一个拿黑墨镜的人。
    没有人陪著。没有后援。没有备选方案。认对了,是开始;认错了,是万劫不復。
    戴眼镜的男人把报纸重新拿起来,翻到第一章的结尾,把顾秋妍站在教堂廊下的那一段又读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风吹起她的围巾”那几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一只鸽子从教堂广场的方向飞过来,落在茶楼的窗台上。大概是飞累了,停下来歇脚。它歪著脑袋往里看了看,黑豆似的眼睛映著茶楼的灯光,然后扑棱著翅膀飞走了,带起一小片灰尘。
    桌子上的报纸被风吹动了一页,哗啦一声,露出第二章的標题。
    “陌生的妻子。”
    那四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
    要等到明天才会被填满。
    烫髮太太把被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看著那片空白,忽然笑了。
    “明天就知道了。”她说,“我就不信顾秋妍会认错。”
    “我倒是觉得,”戴眼镜的男人把报纸叠好,放进中山装的口袋里,“认错了才有意思。”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他们同时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
    老人把杯底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把茶钱放在桌上。他走过烫髮太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不管是认对还是认错,那个叫顾秋妍的女人,脚已经踩在悬崖边上了。”
    他走出茶楼,推开门,外面的冷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又翻了一页。没有人去追那一页。
    门关上了。老人佝僂的背影消失在九龙塘的暮色中。
    窗外,天快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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