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保密局的监视

    沈逸川发现那个人的时候,正在楼下的报摊买烟。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著一顶普通的前进帽。他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根电线桿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报纸,像是在等人。但他的报纸很久没有翻过页了。沈逸川买烟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他一眼,那人低著头,帽檐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沈逸川把烟装进口袋,没有马上上楼,而是沿著街边的骑楼往南走了几步,假装在看橱窗里的商品。玻璃橱窗反射出街对面的景象——那个人动了一下,从电线桿旁边移到了水果摊旁边,距离保持了大约三十米,不远不近。
    沈逸川转过身,往回走。经过报摊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人正低头挑水果,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但沈逸川注意到他的手——挑水果的时候手指太稳了,不像是在挑水果,更像是在等一个动作结束,好进行下一个动作。这种手,他见过。在军统的培训课上,教官说:“一个特工的手,要么在做事,要么在准备做事。永远不会閒著。”
    沈逸川上了楼,关上门。林婉清正在厨房里切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烟买到了?”
    “嗯。”沈逸川把那包烟放在茶几上,没有拆。他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往下看了看。那个人还在,已经从水果摊移到了报摊旁边,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这次倒是翻了——翻到了第三版,那是《悬崖》连载的版面。
    “楼下多了一个人。”沈逸川放下窗帘,转过身对林婉清说。
    林婉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人?”
    “从举止上看,保密局的。”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楼下一个便衣是警署的,我认得。今天多了一个,站在马路对面。不是警署的人。”
    林婉清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站在窗边小心地往外看了一眼。她没有掀窗帘,只是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瞧。
    “会不会是王升的人?”她问,声音有些发紧。王升这个名字,从阮清源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被提起过。但沈逸川知道,毛人凤不会罢手。香港警方给了他一道护身符,但那道符不是万能的。保密局不能动手,不代表不能盯著。
    “有可能。”沈逸川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的茶味在舌根上久久化不开。从吴景中登报声明到沈醉在白公馆写下“军统秘闻”四字,从香港警方的庇护到《悬崖》连载引发的热议,这一年来风波不断。他以为用声明换来了一道保护伞,至少可以安心写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那把伞遮得住雨,遮不住风。
    第二天,是沈逸川去警察署报到的日子。
    自从声明见报、警署在他家楼下安了便衣之后,“定期报到”就成了规矩。每隔十天去一次,不通报,不问话,只是签个到,让鲍威尔的人知道他还在香港,还没跑,还没死。报到的手续很简单,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住址、日期,前后不到两分钟。
    沈逸川签完字,合上登记簿,对值班的警员说了一句:“我想见鲍威尔署长。”警员打了个电话,片刻之后引他上了二楼。
    鲍威尔还是老样子,红脸膛,说话声音洪亮。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叠文件,手里夹著一支钢笔。看到沈逸川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先生,今天不是报到的日子吗?出什么事了?”
    沈逸川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把昨天发现跟踪者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静,不像是来求救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鲍威尔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钢笔,在桌上的一本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沈逸川没有看到写了什么。
    “我们会查的。”鲍威尔把便签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语气不置可否。不是“我们一定会查清楚”,也不是“你不用担心”,而是“我们会查的”,不冷不热,像是一个程式化的答覆。
    沈逸川看著他,看了几秒钟。鲍威尔迎著他的目光,红脸膛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沈逸川先移开了目光。他心里大概有了判断——鲍威尔知道些什么。那个人是什么来路,警署未必不清楚。但英国人不想把事闹大,只要不死人,不出乱子,有人盯就让他盯著。沈逸川不是英国公民,他是一个前国民党少將、靠写小说为生的文人,在香港这块英国人的地盘上能活著已经是幸运了。
    他不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走出警察署大门的时候,阳光正烈。九龙塘的街道被晒得有些发白,梧桐树的叶子卷了边,显得没精打采。沈逸川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目光扫过街对面。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果然还在。他换了个位置,站在一家药店的招牌下面,手里拿著一份报纸,这次倒是认真在读。
    沈逸川走下台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热空气中散得很快,像是不曾存在过。他抽菸的时候,余光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那人动了一下,从药店招牌下面移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后面,动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换了个姿势。但沈逸川看得清楚——他是为了躲开自己的视线。
    街角有两个女学生正嘰嘰喳喳地聊天,穿著校服,扎著马尾辫,手里各拿著一份报纸。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街道上,隔著一个马路的距离也能听清大概。
    “你看最新那一章了吗?”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晃了晃手里的报纸,是《香港商报》的副刊。
    “看了看了,”另一个短髮女生把报纸翻得哗哗响,“都已经在一起六年了,两个人居然还没搞到一起。到底是作者变態,还是周乙是柳下惠?”
    沈逸川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滑落。他稳住手指,假装没有听到。但两位女学生的谈话內容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没看到吗?周乙的老婆孩子都在哈尔滨,也经常幽会一下。顾秋妍也经常带孩子去见她老公,还搞什么婚外恋?”马尾辫女生的语气透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我都替他们著急。你说这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多次,怎么就是跨不出那一步?”
    短髮女生翻到了第二卷的第一章,孙悦剑带著孩子在防空洞里与顾秋妍见面的那个场景。顾秋妍的孩子——她和张平汝的——生了半天病,周乙在旁边递毛巾递水的,让人看著又好气又好笑。
    她指著一处段落念了出来:“这个周乙真可怜,挣的钱都替张平汝养老婆孩子了。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吃不好穿不好的,就连顾秋妍都不好意思了。”她念完之后,两个女生同时嘆了口气。那嘆气里有一点点心疼,好像她们真的认识周乙、认识顾秋妍。
    沈逸川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想起悬崖的结局——孙悦剑被捕,周乙为了救自己的老婆暴露了身份,在撤退出哈尔滨的时候莎莎被高彬的人偷走了,为了救莎莎,周乙让顾秋妍举报自己,最终搭上了命。这些情节他还没写,如果这些真的见报了,家里会不会天天吃西红柿炒鸡蛋?
    他把这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赶走,走向马路对面。
    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还站在汽车旁边,手里的报纸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版。沈逸川径直朝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走向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沈逸川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大约两步的距离。
    街上的行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有些不一样。
    沈逸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替我告诉你们老板。我写小说只为了养家餬口。他別太过分了。”
    那人抬起头看了沈逸川一眼。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中你绝对不会多看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有听到沈逸川说话,又像是听到了但根本不打算回应。他低下头,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他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效果。也许那人回去之后会原封不动地匯报给王升,也许他会添油加醋,也许他根本不会提。毛人凤听到这句话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沈逸川在示弱?会不会觉得他在挑衅?沈逸川不知道。他只知道,该说的还得说,该做的还得做。不说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的认命了。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里叠衣服。她听到门响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的脸色,没有问“怎么样了”,只是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上,走过来帮他把外套脱了,掛在衣架上。
    “鲍威尔怎么说?”
    “他会查。”沈逸川走到沙发前坐下,靠在靠垫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人在楼下?”林婉清坐在他旁边。
    “还在。在我跟他说完话之后就走了。”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灯光照在上面,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是谁用铅笔轻轻画了一条线。“我跟他说了,让他转告毛人凤,我写小说只为了养家餬口。”
    “你觉得有用吗?”
    沈逸川想了想,摇了摇头。“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不能不说。不说就是怕了。怕了,他们就更起劲。”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沈逸川的手,掌心很暖,指尖凉凉的。沈逸川反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九龙塘的街道被染成一片暗红。楼下那个警署的便衣换班了,新来的一个靠在电线桿上看书,书皮被翻得卷了边。对面药店的招牌亮了灯,五个大字在暮色中红通通的。
    沈逸川看著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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