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甚至连张一鹤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刊登在了《香港商报》的读者来信栏目,占据了整整半版的篇幅。
標题是《一个老军统的心里话》,署名“前军统老兵”。信的开头很客气:“李少將先生,您的《潜伏》和《悬崖》我都读了。文笔好,情节紧,人物活。作为一个在军统干了二十年的老兵,我不得不说几句心里话。”
然后笔锋一转。
“您在《悬崖》里写的周乙、孙悦剑、顾秋妍,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周乙这个人,忠诚、隱忍、为了信仰可以牺牲一切——这不是军统的作风。军统的人,首先是职业特工,其次才是信仰。但周乙不是,他首先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其次才是一个特工。您写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夜,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是为了等一个他还不能確认感情的人。您写孙悦剑被捕后在审讯室里吞药自尽,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不连累同志。您写顾秋妍在张平钧墓前跪到腿失去知觉,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辜负了组织的信任。这些——不是军统。”
“我这样说,不是要跟您爭论什么。我只是觉得,您用军统的外衣,写的是別家的事。您写的那些人,他们穿军统的衣服、用军统的番號、在军统的系统里做事,但他们的心不在军统。他们的心在哪里,您比我清楚。”
信的最后一段,措辞明显加重了:“我这样说,不是为了给军统爭个名分。军统已经没了,爭这个没有意义。我只是觉得,您既然写的是军统的人,就应该写军统的事。抗日除奸、暗杀破坏、情报搜集——军统做了很多事,不丟人。您不写这些,专写那些让军统难堪的用人政策、內部斗爭、情感纠葛,这是不是对老东家不公平?”
署名:“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军统老兵。”
这封信见报的当天,张一鹤的电话就打到了沈逸川家里。
“沈先生,你看了今天的报纸吗?”他的声音比平时紧,像是咬著牙在说话。
“看了。”
“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能让报纸跳过你直接用半个版发表,这个人是谁还用猜。”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握著听筒,“但我不说。”
张一鹤沉默了几秒钟。“读者那边炸了。今天上午报社接到了几十个电话,都是问这封信的。有人说『这个老兵说得对』,有人说『人家写小说又不是写档案,管他是军统还是共党』,还有人说『李少將你別理他,继续写你的』。”
沈逸川“嗯”了一声。他想起那天王升——或者说“王德明”——走后,他把那叠材料翻了一遍。毛人凤的人整理的那些“军统讚歌”,字跡工整,措辞严谨,跟这封信的文风如出一辙。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但出自同一个地方。
“你打算回应吗?”张一鹤问。
“不回应。”沈逸川说,“回应了就中计了。”
“可是读者在等你的说法——”
“读者等的是故事,不是说法。”沈逸川打断了他,“下一期专栏照常发,该写什么写什么。这封信,就当没看见。”
张一鹤又沉默了几秒,嘆了口气。“行。那就不回。”
接下来几天,关於这封信的討论在香港的茶楼、报摊、街头巷尾持续发酵。沈逸川没有刻意去听,但消息像风一样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挡不住。
他去楼下买烟的时候,报摊的陈婶拉住他,压低声音问:“沈先生,那个写信的人是不是来砸场子的?我看他写的那些,句句都在挑你的毛病。”沈逸川把钱递给她,接过烟,笑了笑说:“他就是来看看我生不生气。”
陈婶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他在茶楼里听到一个中年男人对同伴说:“管他是军统还是共党,好看就行。我看小说是看热闹,又不是看档案。”同伴接话:“就是。那个老兵说的那些,谁在乎?周乙是不是军统,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只想知道他死了没有。”两个人爭论了一会儿周乙的生死,把那封信忘得一乾二净。
他在回家的路上,听到两个女学生边走边聊。一个说:“那个老兵好无聊啊,人家写的是小说,又不是回忆录。”另一个说:“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我不在乎。我喜欢顾秋妍,不管她是军统的还是別的什么。”
他把这些话装在脑子里,回到家,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读者不在乎衣服是谁的,只在乎穿衣服的人是不是活的。”
几天后,那份报纸也辗转到了白公馆。
报纸是从外面送进来的——管理所定期给战犯们提供一些报纸,让他们了解时事。送进来的报纸通常是《人民日报》《重庆日报》之类的,但偶尔也会有几份香港报纸,大概是管理所的人觉得这些“反面教材”也有学习价值。
沈醉拿到这份《香港商报》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放风。他把报纸摊在膝盖上,阳光照在纸面上,有些刺眼。他先翻了翻头版,没什么新鲜事,然后翻到第三版,看到了那封信的標题。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递给旁边的徐远举。
“你看看这个。”
徐远举接过去,低头看了几分钟。眉头先是拧著,然后慢慢鬆开,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瞭然。
“这文笔,”他把报纸还给沈醉,“是毛人凤的。”
沈醉靠在墙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字里行间穿过去,看到的是一个坐在台北保密局办公室里的人——穿著中山装,面前摊著一叠稿纸,手里握著一支钢笔。那个人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很久,因为他不常亲自写这种东西。他写完之后,又改了两次,才让秘书誊抄寄出。
“我真没想到,”沈醉把报纸叠好,放在身边的石头上,“他居然会亲自写文章跟沈逸川在报纸上打擂台,而没派杀手干掉他。”
徐远举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他不敢。香港是英国人的地盘。”
“不是不敢。”沈醉摇了摇头,“是不值。杀一个沈逸川容易。杀完了之后呢?香港那边怎么交代?老总统那边怎么说?那些还在台湾的老军统怎么看?他觉得不值。”
周养浩一直靠在树干上闭著眼睛,听到这里睁开了眼。“那他现在写这篇文章,就值了?”
沈醉想了想。“他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沈逸川的反应。也试探我们的反应。”沈醉把石头上的报纸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如果沈逸川慌了,他就贏了。如果沈逸川不理他,他就输了。至於我们——”他顿了顿,“他想看看,我们这些老东西,到底站在哪一边。”
徐远举把菸头掐灭,扔进墙角的土堆里。“我哪边都不站。我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我也是。”沈醉说。
周养浩没有表態。他又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
放风时间快结束了。管理所的哨兵吹了一声哨,短促而尖锐,在院墙上空迴荡了几下。沈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楼梯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方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电线从左往右数第二根绝缘子旁边那一小块天空还是那么蓝。他转身走进了楼道。
回到房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烂了的《潜伏》,把那张报纸夹在书里。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毛人凤,你也有今天。”他没有说出来,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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