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少將信箱再开

    “少將信箱”停了两期。
    不是沈逸川不想写,是林婉清不让。她说:“你血压还没降下来,写什么专栏?那些读者的问题又不会跑。”沈逸川说:“他们等急了会骂我。”林婉清说:“骂就骂,比你去医院强。”沈逸川没有再爭。他靠在床上,把那些读者来信翻了一遍又一遍。
    信堆在床头柜上,用橡皮筋扎著,一捆一捆的。张一鹤每两天派人送一次,小伙计放下信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沈逸川拆信的时候会先把血压计放在手边——不是为了隨时量,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激动。林婉清定的规矩,不遵守不给饭吃。他遵守了。
    读者在信里问什么的都有。有人问你为什么始终不让张平汝出现,有人说你不能让孙悦剑一个人带著孩子过,有人问下一本书什么时候出,有人问你能不能把翠平写到《悬崖》里来。
    但问得最多的,是一个他没想到会有人问、但仔细想想確实会有人问的问题——“周乙和顾秋妍在一起六年,假扮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他们到底有没有那个?”
    措辞不一样,有的含蓄——“有没有越界”,有的直接——“有没有睡过”,有的文縐縐的——“是否曾有肌肤之亲”。但意思都一样。沈逸川每次拆到这样的信,都会把信纸放下,先量一次血压。不是紧张,是不知道怎么回。
    他靠在枕头上,把那期还没写的专栏稿纸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耳朵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他在那一页的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周乙和顾秋妍——有没有?”然后他看著这行字,想了很久。
    林婉清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看到他对著稿纸发呆,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瞟了一眼那行字。她没有问“你在写什么”,只是把汤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了吧,凉了就没味了。”
    沈逸川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燉得很烂,冰糖放得不多,甜味淡淡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拿起铅笔在稿纸上写了一句话。写完之后看了看,划掉了。又写,又划掉了。林婉清站在旁边,没有走。
    “这个问题很难答?”她问。
    沈逸川把被划掉的字涂成一团黑,在下面重新写。“不是难答。是不能答得太轻,也不能答得太重。”
    “那你就答真的。”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写。读者不是傻子。”
    沈逸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边,围裙上沾著麵粉,手指上贴著一块新的创可贴,大概是切菜时又划了口子。他忽然觉得,也许她比他更懂怎么写专栏——不是懂文字,是懂人心。
    他低下头,在稿纸上写了两句话。这次没有划掉,也没有改。他把铅笔放下,把稿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递给林婉清。林婉清接过去,低头看。
    “我可以告诉你们没有。他们两个都忠於自己的国家,也忠於自己的家庭,不仅抵制住了高彬的诱惑,也抵制住了常年在一个屋檐下的诱惑。我也可以告诉你们——周乙最后选择了为救自己的妻子孙悦剑而暴露身份,同时也为了救那个一直称呼他为父亲的莎莎而从边境返回了哈尔滨,哪怕知道自己在赴死。”
    林婉清看了很久。她把稿纸放回床头柜上,端起那碗银耳汤递给他。“喝吧。”她说。
    沈逸川把汤喝完,把空碗递给她。林婉清接过碗,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写的那个,是对的。”
    她走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沈逸川看著那道门缝,在檯灯的光线中坐了很久。
    几天后,这期专栏见报了。
    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沈先生,你那两句话,读者看哭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今天一早有个读者打电话到报社,是个老头,说话声音很慢。他说:『我看了李少將的回答。周乙回去救莎莎那段,我知道这是真的。』他没说別的,就把电话掛了。”张一鹤顿了顿,“还有一个读者,女的,在电话里哭了半天,什么都没说清楚。接线的小姑娘不知道怎么办,把电话掛了又响,响了又掛,好几次。”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林婉清不在家,带孩子们去街市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著。他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那到裂缝已经在那里很久了,房东说修了几次都修不好,他也不在意了。
    “还有信吗?”他问。
    “有。很多。我给你送过去。”张一鹤顿了一下,“有一封信,署名『老兵』。跟上次那个不是同一个人。我看了,觉得你应该亲自看。”
    “送过来吧。”
    下午,小伙计扛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来了。沈逸川打开袋子,一封一封地找,找到了那封署名“老兵”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贴邮票——大概是直接塞进报社信箱的。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跡洇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只有几行字。
    “李少將先生,我的战友也是这样死的。他回去救人了,然后就没有回来。我在他坟前站了一下午,想说点什么,什么都没说出来。你替我说了。谢谢你。”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和信封,铺在茶几上,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写。
    “老兵先生,你的战友跟周乙一样,都是英雄。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明知道会死,还是去了。这世上有很多种勇敢,这是最难的那种。替我在他的坟前鞠个躬。我没法去,但我知道他值得。”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老兵先生收”,没有写地址——他不知道老兵的地址。他在信封的右下角写上了“《香港商报》转”。张一鹤会找到他的。
    他封好信封,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从沙发的这头移到了那头。楼下的便衣换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瘦高个,蹲在电线桿下面看书,书皮被翻得卷了边。远处传来报童的叫卖声,拖得长长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九龙塘的午后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林婉清回来的时候,看到沈逸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著一只封好的信封。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门口,牵著克己走进来。克己跑过来喊“爸爸”,沈逸川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林婉清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封信看了看——收件人写的是“老兵先生”,转交地址是报社。她把信放下,没有问寄给谁。她走到沈逸川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著旋儿飘下来。沈逸川把手覆在林婉清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