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两本书同时开

    张一鹤来的时候,提了一袋橘子。
    橘子是橙黄色的,堆在牛皮纸袋里,露出几片绿油油的叶子。林婉清开的门,看到他手里那袋橘子,说了一句“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侧身让他进来。张一鹤在门垫上蹭了蹭鞋底,换了她递来的拖鞋,走进客厅。
    他把橘子袋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弹簧有些塌了,坐上去整个人会往下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舒服些,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起沈逸川血压高,又塞了回去。
    “沈先生呢?”他问。
    “在书房。”林婉清朝走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坐,我去叫他。”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几张稿纸。他在张一鹤对面坐下,把稿纸放在茶几上,没有推过去。
    张一鹤没有急著看那些稿纸。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自己记的日期,然后把本子合上。
    “沈先生,《悬崖》的连载还剩最后五天的量了。下一本该定了。”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房东说修了好几次都修不好。他盯著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身子,把那几张稿纸推到茶几中间。
    “你看看这几个。”
    张一鹤往前探了探身子,拿起第一张稿纸。纸上写著《黑名单上的人》几个字,下面是一段简介。他念出声来:
    “1942年,香港陷落后,一个刚出军统训练班毕业的青年(化名齐公子)回到香港,集结了一群年轻人,在香港锄奸、救援爱国人士以及与日本特高课特务斗智斗勇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有两份黑名单,一份是在戴老板指示下,由毛主任亲自擬定的特工小组要暗杀的汉奸、鬼子名单,另一份是特工小组他们自己也上了鬼子特高课的黑名单。”
    这个电视剧其实是一部国外的老谍战片,作为一个九零后,沈墨之所以看过是因为他家老爷子喜欢看,尤其是一次沈墨在网上找到这个片后,他几乎每年过年回家都要陪著自己父亲看一遍。这一次,他將其彻底修改了一下,地点变成了香港,反面人物从盖世太变成了特高课之间的对打。
    张一鹤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这张稿纸放下,拿起第二张,念道:“《借枪》——主角叫熊阔海,1938年,天津。身份很模糊——不具体说到底是军统还是中共的人,就是一个抗日组织的人。”
    他又拿起第三张,只念了三个字:“《绣春刀》——明朝的?”
    沈逸川点了点头。“锦衣卫。明末与后金间的谍战。还有东西厂、魏忠贤什么的。”他顿了顿,“算是武侠吧。”
    张一鹤把三张稿纸摊在茶几上,来回看了几遍。他的手指在《黑名单上的人》那张纸上停了一下,正要开口说话,沈逸川伸手把那页稿纸从他面前抽走了。
    “这本不能给你了。”
    张一鹤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眼睛盯著沈逸川手里的那张纸。“为什么?这本看起来最像那么回事——有戴老板,有毛主任,有香港本地背景,读者肯定买帐。而且保密局先不会再找麻烦了......”
    沈逸川把那张稿纸折了两折,放在茶几自己这一边,没有收起来,但也没有递迴去。
    “张兄,我跟你说个事。”
    张一鹤靠在沙发上,等他往下说。
    沈逸川把之前王升冒充出版商登门的事说了一遍。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王升亲自登门,拿出军统的机密材料,毛局长亲自为他提供资料。张一鹤听完,沉默了好一阵。
    “所以,你得给毛人凤写一本让他满意的书。”张一鹤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对。”沈逸川把茶几上那张《黑名单上的人》稿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本就是给他们写的。戴笠、毛人凤、抗日锄奸、特工小组——都是他们喜欢的东西。”
    张一鹤靠在沙发上,看著茶几上的橘子,看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没有剥。他说了一句:“说实话,沈先生,我这段时间压力也不小。虽然我们在香港,但对於毛人凤来说,整死我们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把橘子放下,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只要毛人凤能提出要求,就意味著我们还能活下去。怕就怕他不提,直接在哪个夜里动手。”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沈逸川看著他,没有说话。
    张一鹤把茶杯放下,吁了一口气。“你说要给毛人凤写一本,那就写吧。你的稿子可以慢慢交。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说。”他的语气放鬆了一些,像是把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搬开了,虽然不是完全搬开,但至少挪了挪,能喘口气了。
    沈逸川把那两张剩下的稿纸推过去。“这两本,你挑一个。黑名单那本不必写得著急,反正是写给毛人凤看的......”
    张一鹤先拿起《借枪》,又把《绣春刀》拿起来,来回看了两遍,眼睛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绣春刀,明朝,锦衣卫,这些都不会惹麻烦,没有国共,没有军统,没有保密局,没有让毛人凤跳脚的细节。
    “这个最好,”张一鹤连声说,“写明朝的,总不会惹祸。锦衣卫是特务机构不假,可那是明朝的事。蒋总统总不能说你在写他吧?”
    沈逸川点头。“那就这本。”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谁知道呢。”
    张一鹤把那页《绣春刀》的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上衣內兜里,拍了拍,像是在確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他站起来,把那袋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你留著吃,补维生素。”
    林婉清从厨房出来送客。张一鹤走到门口换了鞋,转过身来说了一句:“三天后我让人来取前五章的稿子。”
    “好。”
    门关上了。张一鹤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林婉清把门锁好,转过身看著茶几上那袋橘子和那几页摊开的稿纸。她把稿纸收拢,递给沈逸川。“决定了?”
    “决定了。”沈逸川接过稿纸,走回书房。
    打字机不见了。铅字盘也不见了。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檯灯、墨水瓶、一只钢笔与几支铅笔和一沓空白稿纸。
    打字机被林婉清锁进柜子里了——中医说他气血不足,西医说他用脑过度,两个人难得一致地说:打字机对身体不好,脑子一直紧张,手指运动太快会导致大脑缺血。林婉清信了,把铅字盘锁了,钥匙揣在自己口袋里。
    沈逸川没有爭。他知道自己確实需要慢下来。打字机的速度快,但那是手指的速度,不是心的速度。他需要让自己的心跟手指一样快,才能写出那些在雪地里奔跑的人、在枪林弹雨中奔跑的人。但也许慢一点更好。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支钢笔。笔是去年林婉清在庙街的文具店买的,英雄牌,笔尖很细,写出来的字秀丽。他拧开墨水瓶,把钢笔尖插进去,吸满墨水,用卫生纸擦乾净笔尖的余墨。然后在空白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三个字——“绣春刀”。
    这三个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绣”字的绞丝旁写了两遍才满意,第一遍太瘦了,第二遍稍微加粗了一点。他看著这三个字,忽然想起一件跟写作完全无关的事——香港现在的房价不贵,五六万港幣就能买到一个一千平方尺的“豪宅”。他在九龙塘租的这套房子,房东说要卖的话大概六万多。他这一年多攒下来的稿费和版税,加上林婉清省吃俭用存下的钱,离这个数字已经不远了。现在不抓紧,再过几年想靠稿费买房就真是做梦了。
    他在另一张纸上算了一笔帐。字跡潦草,加减號交错著写,算了好几次才算清楚。写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多写几本。”他自言自语。写《绣春刀》给张一鹤,写《黑名单上的人》给毛人凤,写完了这两本,再写一本给自己——给那个在飢饿中执行任务的特工,给那些他在1949年南下的火车上见过的人、在1952年香港的茶楼里听过的故事。
    窗外九龙塘的街灯亮著,楼下的长椅上没有人。自从王升来了这后,无论是警署的便衣还是保密局的特务都消失不见了。只有那只流浪猫又来了,蹲在长椅下面舔爪子,舔得很认真,像是在等那两个一直给它零食吃的人。沈逸川看了一眼那只猫,低头继续写。
    钢笔尖在稿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