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由一民联想到郑介民

    茶楼雅间的窗帘半拉著,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沈逸川和王升面对面坐著,中间的八仙桌上摆著一壶普洱和两碟点心——虾饺已经凉了,皮有点硬,叉烧酥还冒著热气。王升刚刚说完了《黑名单上的人》下一阶段的连载计划,把稿费的信封推过来,沈逸川收进口袋,没有数。
    王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了两圈。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眼下的青黑像是用炭笔描过的,嘴唇有些乾裂。他左右看了看——雅间的门关著,窗帘拉了大半,外面只有伙计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
    “沈先生,这个『一民』,我是实在不敢查了。”
    沈逸川的手指在茶杯边沿顿了一下。他看著王升,没有说话。
    王升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郑”。水跡在深色的桌面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洇开了,笔画变得模糊。王升用手掌一抹,那个字彻底消失了,只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跡。
    “我就怕这个『一民』是郑介民的人干的。”王升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他跟毛局长爭夺军统局长的位置,输了,一直不甘心。现在用这种手段报復,不是没有可能。”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郑介民,军统老人,戴笠死后与毛人凤爭夺局长之位,最终败北,被调到国防部二厅。当年那场权力斗爭,军统內部人人皆知。王升这个猜测,倒是替沈醉省了不少事。
    他放下茶杯,装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郑介民在军统经营多年,手下不少人。如果他有意抹黑毛局长,不是没有机会。”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王升连连点头,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脸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先生,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局座那边,我不敢提。提了,他会说我替自己开脱。”
    沈逸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一民”。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茶楼的伙计上来点灯,被王升挥手赶了下去。王升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把茶钱结了。“沈先生,我先走了。稿子的事,按我们说好的办。”
    沈逸川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王升的手还是那样,骨节突出,虎口有老茧,掌心乾涩。他鬆开手,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了。
    沈逸川重新坐下来。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想著王升刚才说的那些话——郑介民的人。这个误会,也许能让沈醉的家人逃过一劫。毛人凤如果以为“一民”是郑介民在背后搞鬼,精力就会被引到那个方向去。至於郑介民那边,他会不会辩解、会不会反击,那是他们內部的事。至少,沈醉的家人暂时安全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推门出了茶楼。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新得多,带著傍晚特有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的灯光在暮色中亮了起来,一点一点的,像是谁在海面上撒了一把碎金。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忽然鬆了一些。这种松,不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是把一块石头从一个地方搬到了另一个地方——还在,但不那么硌人了。
    走到自家楼下的时候,沈逸川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楼门口。三十多岁,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著一条米白色的围巾,衣著朴素但整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那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仰头看著楼上,像是在確认地址。
    沈逸川走近了。那女人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逸川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角落忽然亮了一下。这张脸,他见过。不是在街上,不是在茶楼,是在很多年前,在军统的一次聚会上。那时候他还是少將,她还年轻,站在一个穿著军装的男人身边,笑得拘谨而礼貌。
    粟燕萍。沈醉的妻子。
    原主的记忆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粟燕萍,沈醉的第三任妻子,嫁给他之后生了几个孩子。沈醉被俘后,她带著孩子从昆明辗转到了香港,后来又改嫁了。这些记忆碎片在沈逸川脑子里飞快地拼合,他用了不到两秒钟就认出了她。他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在军统那些年学到的事——不管心里多翻腾,脸上要像一潭死水。他走到楼门口,停下来。
    “你找谁?”他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问路的陌生人。
    粟燕萍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钟。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您是……沈逸川沈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逸川点了点头。
    粟燕萍的眼眶忽然红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
    “沈先生,我是沈醉的妻子。我想跟您打听一下他的消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昨天我在《大公报》上看到『军统秘闻』,那个文风、那些细节,都像是他写的。我心里又惊又怕。如果真是他写的,毛人凤不会放过他的家人。他母亲、孩子还在香港,我怕他们受牵连。”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他看著粟燕萍的脸,那张脸上的焦虑不是装出来的。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怕的不是丈夫死了,怕的是他还活著还写了那些东西——如果“一民”真的是沈醉,毛人凤一定会报復他的家人。她在香港,她的婆婆和孩子们也在香港,逃不掉。他不能告诉她真话。不能告诉她沈醉在“功德林”还活著,还在写。不能说沈醉就是“一民”——如果说了,她也许会更绝望。
    他斟酌了一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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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沈醉在昆明参加了起义,后来又跟李弥一同反水,后来被卢汉作为战犯交给了解放军,现在好像被关进了北京功德林。”
    功德林。北京。关押国民党高级战犯的地方。这个说法,是他从前世的电视剧里看来的。他一直以为沈醉被关在功德林——剧里是那么演的,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都在那里。他不知道功德林在北京,白公馆在重庆,两回事。但此刻,这个误打误撞的说法,反而成了一个完美的谎言。功德林是关押高级战犯的地方,这个说法既能让她相信沈醉还活著,又不会让她联想到“写文章”的事。
    粟燕萍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靠在楼门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昨天唐如山看到《大公报》上那篇文章,怀疑是沈醉写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听你这么一说,看来毛人凤、王升他们没讲错,沈醉一定是被共產党枪毙了。”
    沈逸川心里一紧。毛人凤对外宣称沈醉已被枪毙,粟燕萍信了。她信了,所以改嫁了。现在她又怕沈醉还活著——这种反反覆覆的煎熬,比一刀来得更残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粟燕萍从墙上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她看著沈逸川,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高兴。
    “沈先生,不瞒您说,前年听说沈醉被枪毙的消息,我带著婆婆、儿女在香港举目无亲,保密局根本就没人管我们,发的那点抚恤金都是金圆券,还不如废纸,没办法我就改嫁给了唐如山。我哪还有脸去问他现在还活著没活著啊。”她顿了顿,手指来回摩挲,“婆婆上个月刚刚去世,但我我还有沈醉的儿女要养。怕真是沈醉写的,牵连到他们。”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去《大公报》问过?也许有沈醉的消息。”
    粟燕萍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没有。我不敢。万一真是他写的,我问了,不是自投罗网?”
    她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期待,更像是一种“有人听我说了”的释然。“沈先生,谢谢你。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这些年,这些话憋在心里,没人能讲。”
    沈逸川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粟燕萍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沈先生,您写的《潜伏》和《悬崖》、《绣春刀》、《黑名单上的人》,我都看了。写得真好。”她顿了顿,“保重。”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藏蓝色的大衣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米白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她走过街角,拐进了巷子,消失了。梧桐树上的叶子在头顶摇著,像是在跟她招手,又像是在摇头。
    沈逸川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追上去,说一句“沈醉还活著”,但他不能。他想说“沈醉不是『一民』”,但他也不能。他一句都不能说。说了,就是粟燕萍,害死沈醉的孩子和母亲。
    他转身走进楼门,楼梯上的灯仍然黑著,他摸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沉,像是脚底粘了铅。
    推开门,林婉清正在厨房里切菜。灶台上的锅冒著热气,牛肉汤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香的。她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回来了?饭马上好。”
    沈逸川没有应。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从灯座到墙角,一条乾涸的河流。裂缝已经在那里很久了,他每次抬头都能看到,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刺眼。
    林婉清端著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眼,把围裙解下来掛在厨房门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累。”
    林婉清没有追问,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比他凉,指尖的皮肤粗糙,虎口的老茧硌著他的掌心。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么坐著。
    晚饭的时候,沈逸川给林婉清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林婉清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低下头吃了。念祖和怀瑾低头扒饭,克己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被林婉清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吃了起来。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
    沈逸川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开灯。九龙塘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夜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和暮色特有的清冷。他想起粟燕萍说的那句话——前年听说沈醉被枪毙,就改嫁了。他没有资格评判她。一个女人,带著孩子,婆婆也在,在那个年代,她能怎么办?等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想起林婉清。跟著他从重庆到南京,再到香港,差点饿死,从没说过一个怨字。那些年,他靠边站了,没有收入,她当掉了陪嫁的玉鐲,五块钱,撑了半个月。他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里写《潜伏》的时候,她每天端三顿饭进去,碗收出来的时候,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她没有催过他,没有骂过他,没有说过“你別写了”。她只是把饭端进去,把碗收出来,把稿纸理好,把灯油加满。
    他转身走回屋里。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臥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林婉清正在叠衣服,把洗好的衬衫一件一件地叠好,码在衣柜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要把领口抚平,把扣子扣好,把袖子折进去。
    沈逸川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两只手环过她的腰,交握在她身前。
    林婉清愣了一下,手里的衬衫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叠。她没有推开,也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他的手指比她的粗,骨节突出,掌心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两只手扣在一起。
    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动。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艘渔船的灯光也熄了。九龙塘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灭,像是谁在慢慢地闭上眼睛。沈逸川把脸埋进林婉清的肩膀,闻到洗衣皂的味道。不是香的,是乾净的。乾净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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