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电话来得有些早。沈逸川正在书房里写《黑名单上的人》新一章,钢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地响,笔跡不算工整,但每一个字都用力。电话铃响了,他放下笔,走到客厅拿起听筒。
“沈先生,有位导演想见你。”张一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对《绣春刀》很感兴趣,想谈电影改编。”
沈逸川愣了一下。电影改编?他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握著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谁?”
“陈国华。已经拍了三部粤语电影,你听过吗?”
沈逸川想了想。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名字,前世也没有。他对香港电影的了解仅限於邵氏、嘉禾,1953年太早了,早到那些他认识的大导演还没出道。“没听过。但他既然能找到你,应该不是骗子吧?”
张一鹤笑了一声。“不是骗子。我跟他合作过几次,靠谱的。人家拍过《豪门夜宴》《孽海花》,票房都不错。”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1953年的香港电影,技术能拍出《绣春刀》里的打斗场面吗?那些丁修翻过柵栏的镜头,那些沈炼在教坊司的戏份,那些刀光剑影、飞檐走壁——五十年代的胶片、摄影机、特技,能做到吗?他拿不准。
“沈先生?”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叫他。
“在。他什么时候有空?”
“今天下午。他说想登门拜访。”
沈逸川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行。”
掛了电话,他把钢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书桌上,照在那半页未写完的稿纸上。墨跡还没有干透,“许忠义”三个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泛著光。他想起《绣春刀》连载以来读者的反响——丁修那句“得加钱”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流行语,连卖煎饼的都在说。如果真能搬上银幕,那些画面、那些刀光、那些在字里行间奔跑的人物,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五千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够一家人在香港宽裕地过好一阵子了。他站起来,走到客厅。林婉清正在擦桌子,抹布在茶几上来回地抹,已经擦得很亮了,还在擦。她听到沈逸川的脚步声,抬起头。
“谁来的电话?”
“张一鹤。说有个导演要来,想谈《绣春刀》的电影改编。”
林婉清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电影?”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谱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知道。见了面再说。”
林婉清没有再问,转身进了厨房。沈逸川听到她拉开抽屉,翻出那包平时捨不得喝的铁观音,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只乾净的茶杯。她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瓜子碟往左挪了挪,花生碟往右挪了挪,中间留出放茶杯的位置。沈逸川站在旁边看著,没有帮忙。他知道林婉清做事有自己的章法,他插手只会添乱。
下午两点,门铃响了。
沈逸川打开门,门外站著两个人。张一鹤穿著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提著一袋橘子——他每次来都带水果,像是习惯了。他身后站著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眼镜腿是玳瑁色的,擦得很亮。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围巾是深蓝色的,整整齐齐地围著,没有一丝乱。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不像是来求人办事的,倒像是来赴一场重要的约会。
“沈先生,这位就是陈国华陈导演。”张一鹤侧身让了让。
沈逸川伸出手,陈国华握了握。他的手乾燥温热,力度適中,不轻不重。
“沈先生,久仰。”陈国华的声音慢条斯理的,不像是做电影的人,倒像个教书先生。沈逸川侧身让他们进来,林婉清已经备好了茶。
陈国华进门后没有急著坐下,而是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茶几上摆著茶和点心。他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瞬——那里摆著《潜伏》《悬崖》的单行本,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他没有说什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婉清给三个人倒了茶,退回了厨房。门虚掩著,留了一道缝。
陈国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翻到《绣春刀》连载的那一版,摊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
“沈先生,我看《绣春刀》不是小说,是分镜头脚本。”他抬起头看著沈逸川,目光平静,但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专注,“您是不是学过电影?”
沈逸川心里一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著这个动作稳住自己。茶水有些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他不露声色地咽了下去。面色平静,但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他確实没有学过电影,但他前世看过几千部电影。那些镜头语言、剪辑节奏、景別变化,早就刻在他脑子里了。写《绣春刀》的时候,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翻译电影”。把脑子里的画面翻译成文字,写到纸上。读者读的时候,脑子里会自动成像。陈国华看出来了。
沈逸川放下茶杯,慢慢说了一句:“只是写得比较细。看多了电影,自然知道怎么写。”
陈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里分明写著“我不信”。他的目光在沈逸川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落在那份报纸上。
“您看这段。”陈国华用手指点著报纸上的某一行。沈逸川凑过去看,是丁修翻过柵栏、连斩数人的那一幕。“您写了几个镜头?远景——丁修翻过柵栏;近景——他的刀出鞘;特写——对手的刀断成两截;甚至还有跟拍——他穿过街道,刀光闪过,三个人倒下。这不是小说的写法,这是导演的分镜。”
沈逸川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涌著前世的记忆。他確实是那样写的。那些镜头在他脑子里是现成的,他只是把它们从脑子里搬到纸上。他没学过电影,但他看过无数电影。那些导演怎么拍,他就怎么描述。他以为这只是“写得细”,没想到在专业人士眼里,这是一种藏不住的“翻译”。
陈国华把报纸折好,放回公文包里。他靠在沙发上,看著沈逸川,语气不紧不慢。
“沈先生,我不绕弯子。五千港幣,买《绣春刀》的电影改编权。”
五千块。沈逸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在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帐——五千块,加上之前的稿费和版税,够一家人在香港宽裕地过好一阵子了。他没有立刻答应,把茶杯放下,看著陈国华的眼睛。
“陈导演,我有两个条件。”
陈国华靠在沙发上,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第一,我要参与剧本改编。”沈逸川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二,我要参与拍摄指导。”
陈国华愣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沈逸川。杯盖碰著杯沿,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叮的一声,很脆。
“沈先生,改编剧本不是写小说。您知道电影剧本的格式吗?您知道什么是分场、什么是转场、什么是蒙太奇吗?”他顿了顿,“拍摄指导就更不用说了。您懂摄影吗?懂灯光吗?懂调度吗?”
沈逸川没有被他问住。他把茶杯放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著陈国华。
“我写的每一个字,脑子里都有画面。如果你们改得不对味,读者不会买帐。读者看了我的小说,脑子里已经有了丁修的样子、沈炼的样子。你们拍出来不一样,他们会骂。”他顿了顿,“至於拍摄指导,至少我能告诉你,丁修的刀应该怎么拿,沈炼的眼神应该怎么给。你找十个武术指导,不如问一个写了三十万字丁修的人。”
陈国华沉默了几秒钟。他看著沈逸川,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重新评估什么。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几道。“那就看沈先生的本事了。”他把茶杯放下,伸出手,“五千块,改编权。剧本改编和拍摄指导,另算。”
沈逸川伸手跟他握了握。“行。明天让人送合同过来。”
陈国华站起来,整了整大衣领口。张一鹤也站了起来,把那袋橘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意思是“你留著吃”。林婉清从厨房走出来送客,手里还拿著抹布。陈国华在门口换鞋,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逸川一眼。
“沈先生,您真的没学过电影?”
沈逸川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写得多。”
陈国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张一鹤跟在后面,朝沈逸川挤了挤眼睛,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一轻一重,张一鹤的皮鞋声音脆,陈国华的皮鞋声音沉。
沈逸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拿著抹布。“能行吗?”她问。
沈逸川走到客厅中间,来回走了两步。步子很快,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开心。“五千块,够花一阵子了。咱们也能鬆快鬆快。”
林婉清看著他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她把抹布放在茶几上,走过来,帮他把大衣脱了掛好。“人家还没付钱呢,合同还没签。”她的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会签的。”沈逸川说。
夜深了,九龙塘的街道安静下来,街灯孤零零地亮著,梧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港口那边几点微弱的桅灯,一跳一跳的。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把被子掀开又盖上,枕头翻了个面,还是睡不著。
林婉清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还在想电影的事?”
沈逸川侧过身,看著她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很淡,只能看到她的鼻樑和下巴的线条。
“我在想,五十年代的电影能拍出《绣春刀》吗?”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没有威亚,没有特效,没有慢动作。丁修怎么飞檐走壁?怎么连斩数人?那些镜头,在后世都是用特效做的。五十年代,什么都没有。”
林婉清没有睁开眼睛。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声音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
“那是导演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卖了版权,拿了钱。拍得好不好,是他们的本事。”她翻了个身,背对著他,“別想了。睡觉。”
沈逸川想了想,觉得也对。闭上眼睛,不再想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听著林婉清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著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