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片场教学

    “卡!”
    陈国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带著明显的不满意。他摘下耳机,走到摄影机前面,看著站在布景里的方若云。方若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袄裙,头髮挽成髻,脸上化著淡妆,眼圈微微泛红——那是刚才演戏时硬挤出来的,不是真的哭,是技术性的红。她站在那里,手里捏著一方手帕,手指在手帕的边角来回搓著,指节泛白。
    “方小姐,你演的是周妙彤不是第一次见到沈炼了。”陈国华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压抑著的不耐烦,“她是什么人?罪臣之女。她看到锦衣卫应该是什么反应?恐惧。但你眼睛里只有恐惧,没有別的。周妙彤不只是怕沈炼,她知道是沈炼一直在保护她,她心里是感激的。但沈炼又是锦衣卫,是她家破人亡的象徵。又怕又恨又感激,你演出来了吗?没有。”
    片场安静了。场记低著头不敢看,灯光师把灯位调了调,弄出一点声响来打破沉默。摄影师在机器后面抽菸,烟雾在灯光中缓缓升腾。方若云站在布景中间,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看著手里那方手帕,手帕被她搓得皱巴巴的。
    “休息十分钟。”陈国华挥了挥手,回到监视器后面,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方若云走到角落的摺叠椅上坐下来,把剧本摊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移动,但明显没有在看。眉头拧著,嘴角往下撇,眼睫在微微发抖。副导演走过去想跟她说什么,她摇了摇头,副导演识趣地走了。
    沈逸川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拿著笔记本,正在写今天的拍摄备忘。他抬起头,看到方若云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他蹲著,让自己比坐著的她矮一些,这样不会给她压迫感。
    “方小姐,周妙彤不是单纯的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若云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一种求助的味道——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能不能帮帮我”的眼神。
    沈逸川没有绕弯子。“她怕沈炼,是因为沈炼是锦衣卫,是她家破人亡的象徵。但她又感激他,因为她知道是沈炼一直在保护著她。这两层感情叠在一起,不能分开演。”他把语速放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你刚才只演了『怕』,没有演『感激』。所以陈导演说你眼睛里没有层次。”
    方若云咬著嘴唇,沉默了几秒钟。“可是我演不出来。”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那种又怕又感激的感觉是什么样子的。”
    沈逸川看著她,想了一下。他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在椅子上,转过身,看著站在不远处的副导演。副导演姓马,三十出头,瘦高个,戴著一顶棒球帽。他正在跟场务说话,被沈逸川的目光一扫,愣了一下。
    “马导,你过来一下,帮个忙。”沈逸川朝他招了招手。
    马副导演走过来,不明所以。“沈老师,什么事?”
    “你演沈炼,我演周妙彤。”沈逸川说。马副导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逸川已经转向方若云,“你看好了。”
    沈逸川站在马副导演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片场的人看到这边动静,陆续围了过来。场记放下手里的夹子,灯光师关了灯,走过来靠在墙边。连摄影师都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叼著烟往这边看。
    沈逸川看著马副导演,开始演。
    他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是渐进的,像一扇门慢慢打开。一开始是凌厉的、审视的——一个罪臣之女面对锦衣卫时的眼神。带著距离,不带任何私人感情。马副导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沈逸川的眼神变了。凌厉消退了一些,柔和了一点,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下面的水在流动。他看著马副导演,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我也没办法”的复杂。最后,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甚至带著一丝怜惜。但那种怜惜不是男女之情,是一个人面对命运感到无力的那种怜惜。
    从凌厉到柔和,从压迫到怜惜。转换只在瞬间,但每一个层次都清清楚楚。
    片场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陈国华都从监视器后面站了起来,手里还拿著保温杯,杯子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方若云坐在椅子上,看呆了。她的嘴微微张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沈逸川的脸。
    沈逸川收了眼神,表情恢復成平时的样子。他看著方若云。“看懂了吗?”
    方若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逸川面前,仰头看著他的脸。“沈老师,您应该当演员。”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恭维。
    沈逸川笑了笑。“我写小说就够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拿起笔记本,翻开,继续写。
    方若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钟。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布景。“陈导演,我可以了。”
    陈国华把保温杯放下,坐回监视器后面。“再来一条。”
    方若云重新站到布景里,面对那个饰演沈炼的男演员。灯光重新亮起来,摄影师调整了焦段,场记板啪地一响。
    “开始。”
    方若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单一的恐惧,恐惧还在,但底下压著別的东西——感激,依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感。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睛里有泪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著沈炼,像是在看一个她应该恨但恨不起来的人。陈国华盯著监视器,没有说话。那条拍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过。”
    方若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扶著旁边的道具桌,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陈国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这条好。多亏沈老师。”
    方若云直起腰,转过头看向角落里的沈逸川。沈逸川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没有抬头。方若云的目光在他的侧脸上停了大概两三秒,然后移开了。但那种眼神,跟周妙彤看沈炼的眼神有点像。陈国华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午饭时间。片场的地面上铺著几张报纸,大家蹲著吃盒饭。叉烧饭,叉烧切得薄,米饭有些硬。方若云端著盒饭走到沈逸川旁边,蹲下来。她的盒饭还没怎么动,筷子横放在饭盒边上。
    “沈老师,我读过您的《潜伏》。”她的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到別人,又像是在说一件很私人的事情,“特別喜欢穆晚秋那个角色。”
    沈逸川正在吃叉烧,听到这话,筷子顿了一下。他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看著她。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穆晚秋。”方若云用筷子拨著饭粒,没有吃,“身不由己,只能在夹缝里求生存。”她的语气有些感伤,不是演戏的那种感伤,是真的。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饭盒放在地上,看著她的侧脸。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晚秋后来找到了自己的路。”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也会的。”
    方若云转过头看著他。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瞳孔微微发亮。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沈老师,您不仅会写,还会安慰人。”
    沈逸川没有接话,端起饭盒,继续吃饭。
    下午拍的是周妙彤在沈炼面前哭泣的戏。周妙彤终於说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话——她对沈炼的感激、怨恨、依赖,全部搅在一起,变成眼泪流了出来。方若云站在布景里,面对男演员,酝酿了两次都哭不出来。眼眶是红的,鼻子是酸的,但眼泪就是掉不下来。她用力地眨眼睛,眨了好几下,没有用。
    陈国华喊停。“情绪不对。你不是不会哭,是你不敢哭。周妙彤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不敢哭的,她怕自己一哭就收不住。你要演出那种想哭又不敢哭的感觉。”方若云咬著嘴唇,站在布景中间,手在发抖。
    沈逸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弯下腰,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想想你小时候。家里出事的那一刻,你被从家里带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你知道那些人不会伤害你,但你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带到哪里。你怕,但你不敢哭。”
    方若云的眼眶红了。不是技术的红,是从里面往外涌的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越积越多,终於承受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出声,但眼泪止不住。
    “开拍!”陈国华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楚。
    摄影机转了。方若云看著那个饰演沈炼的男演员,眼泪无声地流。她的嘴唇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她伸出手,想碰一下沈炼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过。”陈国华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收工时,天已经快黑了。片场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光线暗了下来。方若云换回自己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是白色的。她走到沈逸川面前,手里拿著剧本,剧本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
    “沈老师,晚上我请你喝咖啡吧。”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谢谢您今天的指导。”
    沈逸川正在整理笔记本,听到这话,抬起头看著她。方若云站在离他不到两步的地方,围巾的一端垂在胸前,在晚风中轻轻飘著。她的眼睛很亮,跟白天演戏时不一样。
    沈逸川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他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我太太在家等我吃饭。”
    方若云愣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沈逸川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勉强,但掩饰得很好。“沈老师真是好男人。”她说完,转过身走了。浅蓝色的大衣在暮色中越来越远,白色围巾的末端在风中飘著,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背上帆布包,走出片场。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整个客厅都是香的。沈逸川把帆布包放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了林婉清一下。她正在翻锅铲,被他抱得手一抖,锅铲差点掉了。
    “干什么?嚇我一跳。”她的声音带著笑。
    沈逸川鬆开手,走到客厅坐下。林婉清端著菜出来,放在桌上。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今天怎么样?”她问。
    沈逸川端起碗,扒了一口饭。“还行。今天教一个演员演戏。”
    “教演戏?”林婉清看著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她演不出来,我给她示范了一下。”沈逸川的语气很平淡,“后来她哭了,拍了一条就过了。”
    林婉清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问了一句:“男演员还是女演员?”
    “女演员。”
    林婉清没有追问,给沈逸川碗里夹了一块排骨。沈逸川吃了,没有再说片场的事。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林婉清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杂誌,没翻几页。沈逸川躺在她旁边,闭著眼睛,但没有睡著。
    “那个女演员,是不是对你很依赖?”林婉清的声音不大,像是不经意地问。
    沈逸川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他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她只是入戏太深。”
    林婉清没有接话。她把杂誌放在床头柜上,熄了檯灯,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沈逸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在想方若云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周妙彤看沈炼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他不陌生,但他告诉自己,那只是演员对导演、对编剧、对老师的正常崇拜。在片场那种环境里,情绪容易被放大,容易被误读。方若云年轻,漂亮,有才华,入戏深,出了戏就好了。他闭上眼睛,不再想了。
    第二天到片场,沈逸川走到自己常坐的那把摺叠椅前,看到椅子上放著一杯咖啡。杯壁还是温热的,盖子盖得很紧,旁边放著一小包糖和一个搅拌棒。他拿起咖啡,看了看杯身上贴的標籤——美式,不加糖。他確实喝美式,不加糖。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转过头,方若云正在化妆间门口跟化妆师说话。她没有看他,嘴角微微弯著,像是不经意的。
    沈逸川把咖啡放在椅子旁边的道具箱上,没有喝。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继续写今天的拍摄备忘。方若云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路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没动过的咖啡上。
    “沈老师,咖啡不合口味吗?”她问。
    “不是。”沈逸川抬起头,看著她的脸,“早上喝过茶了,咖啡留著下午喝。”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方若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走向布景。沈逸川看著她的背影,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自己带的茶。茶是林婉清早上泡的,铁观音,味道不浓不淡,刚好。
    他想,这个距离,得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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