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下午那个扶住他的女人。
她认出了他,显然认出来了。
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点惊讶,好像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同一个人,但那种惊讶很快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确定的、更主动的表情。
“真的是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秦绶站在那里,他看着她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没带伞?”她问,目光扫了一眼他空空的双手和他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的肩膀。
秦绶点了一下头。
他本来想说“我带了”或者“没关系”,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谎太累了,在这种雨夜里,在一个不认识他的人面前,他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说谎。
他说了实话:“没带。”
“你这是要去哪儿?远吗?”她问。
秦绶犹豫了一下。
他不想告诉她他要去哪里,不想告诉她他住在哪一片,不想告诉她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像坏人,恰恰相反,她看起来太好了,好到他不确定自己应该在她面前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太近了会把自己的不堪暴露出来,太远了又显得奇怪和失礼。
“不远,”他说,“走过去就十几分钟。”
那个女人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雨势比刚才大了一些,雨丝变成了雨线,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又看了一眼秦绶,然后做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把手里那把透明的长柄伞递了过来。
秦绶看着那把伞,愣了一下。
“你拿着用吧,”她说,“我家就在前面,走几步就到了,不用伞。”
秦绶摇头。
他知道谦让,也知道客气,但他摇头的原因不是这些。
他摇头是因为他不能拿她的伞——一个人在下雨天把伞递给一个陌生人,然后自己淋着雨走回家,这件事对他来说太过了,太大了,太像一种他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接受和回应的事情。
他不是一个没有接受过善意的人,他在会所里接受过很多客人的善意,但那些善意都是有代价的,要么是钱,要么是身体,要么是他后来才意识到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的东西。
这把伞不一样。
这把伞不要他的钱,不要他的身体,不要他的任何东西。
这把伞就是一个女人在一个下雨天递给一个没带伞的陌生人的、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一把伞。
他不知道怎么接。
“不用了,”他说,声音比下午稳了一些,“真的不用,我走快点就行了,没多远。”
那个女人没有把手收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眼神里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被拒绝后的尴尬或者恼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坦然的、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会拒绝但我不打算因为你的拒绝而改变我的决定”的笃定。
“那这样吧,”她说,“我顺路,撑你一段。”
秦绶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但她的表情告诉他,这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他妥协了。
“好,”他说,“谢谢。”
她笑了一下,把那把伞撑开,举过头顶,然后朝他迈了一步,把伞分了他一半。
伞是透明的,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
她的肩膀和秦绶的肩膀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但雨丝还是从那个缝隙里钻了进来,落在她的左肩上,落在他右边的袖子上。
他们走进雨里。
雨比刚才大了,打在透明伞面上的声音不再是那种细细的沙沙声,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声音。
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伞面照下来,把他们的脸映成了一种柔和的、泛黄的色调,连雨丝都变成了一条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金线。
“你在这附近上班?”她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因为在伞下,两个人靠得近,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秦绶的耳朵里。
秦绶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找话题,知道她只是不想让这段路走得太沉默,知道她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个普通人跟另一个普通人之间最普通不过的寒暄。
但对他来说,这个问题不普通。
他的“上班”不是一般人理解的上班,他的“附近”也不是一般人理解的附近。
他说什么都像是在说谎,但说实话又是不可能的。
“嗯,”他说,“在附近。”
他没有说做什么工作,只说了一个最模糊的、最不会被追问的答案。
他期待这个话题就这样滑过去,像雨水从伞面上滑下去一样,不留痕迹。
那个女人没有追问。
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也许从他的语气里,也许从他的表情里,也许只是女人特有的某种直觉——她感觉到了他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一秒,所以她让开了。
“我也是在附近上班,”她说,“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就是那种……出书的。你知道吧?”
秦绶点了一下头。
“那你的工作挺有意思的。”秦绶说。
这不是客套话,他是真的觉得她的工作有意思——把文字变成书,把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一个人脑子里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变成可以触摸的、可以传递的、可以被很多很多人看到的实体,这件事听起来像一种魔法。
那个女人被他的话逗得笑了出来,笑声不大,但在雨声里显得格外的清脆。
“有意思是有意思,就是工资不高,”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轻松的调子,“我妈老说我在做慈善,一年到头出不了几本书,出了也卖不了多少,还不如去考个公务员。”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抱怨,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柔软的东西。
她说到她妈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了,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和依赖,像一条看不见的、但确凿无疑存在着的纽带,把她和另一个遥远的、但永远站在她身后的人紧紧地连在一起。
秦绶听着她说这些,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羡慕,因为羡慕是一种太轻的东西,够不到他现在所站的位置。
他的感觉更接近于一种遥远的、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的、看到一个他从来没有进入过的世界的、那种说不清是向往还是惘然的东西。
“你呢?”她问,“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秦绶沉默了两秒。
爱好。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奢侈品,像一块他很想尝一口但从来没有买过的蛋糕,他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的,但他知道它很贵,贵到他连站在橱窗前看一眼都觉得心虚。
“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他说,“偶尔看看书。”
这不算说谎。
他确实会看书,虽然看得很慢,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的时候,才会把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从枕头下面抽出来,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看几页,然后放下。
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喜欢看书,但那些书确实是他为数不多的、不需要付出身体代价的、可以安安静静地独处的时刻。
“看什么类型的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秦绶想了一下。“小说吧,”他说,“就是那种……讲别人故事的。”
“那你喜欢看谁的?”
秦绶报了两个名字,都是他枕头下面那本书的作者。
他不知道这些作者在文学圈里算什么咖位,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那种“真正读书的人”会觉得不屑一顾的类型,他只是看过他们的书,觉得那些故事好看,就这么简单。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的阅读品味做任何评价,既没有说“哦那谁谁谁啊我也看过”来拉近距离,也没有露出那种“你居然看这种”的不屑。
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他说了一件最普通不过的事情——你喜欢吃什么?面条。哦,面条挺好的。
秦绶忽然觉得,和她说话不累。
这听起来是一句很普通的话,但对他来说,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话。
他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也知道,这种感觉不属于他。
或者说,他不应该允许自己去享受这种感觉。
因为他和她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堵墙,那堵墙是他的工作、他的过去、他后背那些翻开了痂皮的伤口。
她可以在这堵墙的这边跟他说话、跟他笑、给他撑伞,但一旦她知道了墙的那边有什么,她就会转身离开,走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们走过了一条街,又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雨渐渐小了。
从那种密密麻麻的、让人睁不开眼的雨线,变成了更稀疏的、更轻柔的雨丝,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从“砰砰砰”变成了“滴滴答答”。
她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名字?”她问。
秦绶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在她的左边,伞微微朝她那边倾斜着,他的右肩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但他的后背是干的,那个位置刚好被伞面遮住了。
他看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岔路口,路灯的光在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的光晕。
“秦绶,”他说,“丝绸的丝,加上一个受……就是那个……”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绶”字不常见,每次有人问他名字的写法,他都会说“丝字旁的绶”,但今天他不想说“丝字旁”,因为那个解释太像在卖弄什么了,太刻意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就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字,你搜一下应该就知道了。”
她笑了起来,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而是那种“好吧你不说我就不问了”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我叫田嘉蔡,”她说,“田地的田,嘉奖的嘉,蔡……就是那个蔡。”
她也卡了一下。
秦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真正的、自然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只是嘴角肌肉因为某种他不太熟悉的情感而被牵动了一下的小小弧度。
“哪个蔡?”他问。
他把同样的句式还给了她,带着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笨拙的、试图延续对话的努力。
“草字头,下面一个祭祀的祭,”她说,“就是那个姓,蔡依林的蔡。”
“哦,”秦绶说,“知道了。”
他们走到了那个岔路口。
秦绶停下了脚步。
岔路口的左边是一条更窄的、没有路灯的巷子,通向城中村的深处;右边是一条稍微宽一些的路,路两旁种着梧桐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雨滴从树叶上落下来,比从天上落下来的要慢一些、散一些。
“我往这边,”秦绶指了指左边的巷子,然后把伞往她那边推了一下,他的手从伞柄上移开,“伞你拿着吧,我跑两步就到了。”
田嘉蔡握着伞柄,她看了看左边的巷子,又看了看秦绶,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同情和怜悯,也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好像只是在那里,看着一个让她觉得有些担心的、不愿意多说自己的、但又不忍心丢下不管的人。
“那你注意安全,”她说,“路上滑,别跑太快。”
秦绶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
身后,那把透明伞下的光一点一点地远去了。
秦绶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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