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迴转,王朔站在门口,呵出一口白气,看著那气在寒风里顷刻消散。
再次打量了一下门前的雪,他转身从门后取出那把禿了半边的木杴,开始清理门前的积雪。
一杴,又一杴,雪被铲到两旁,堆出两道矮墙。
动作熟练而沉默,仿佛这个动作,他已重复了千百遍。
清理完毕,他將木杴靠墙放好,再次转身进屋。
屋里似乎要比外头更阴冷。
且屋內除了两张大土炕,几乎再无其他家具,仅有的几件木製器具也显得异常简陋且陈旧。
一个缺了口的木桌靠在墙边,上面放著一盏昏黄的油灯。
角落里堆放著一些农具和生活杂物,隨意而杂乱,透露出主人生活的艰辛与不易。
叔叔王宇蜷在炕角一床打满补丁的棉被里,正咳得撕心裂肺。
堂妹王紫嫣睡在另一头,十二岁的小姑娘瘦得厉害,裹在同样破旧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尖瘦的小脸。
“朔儿.....”
王宇喘著气,哑声唤他。
他自小身体不好,无法从军,所以弃武从文考上了秀才,只可惜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叔,我去打水,你再睡会儿。”
王朔低声应了,从墙角拎起两只硕大的木桶。
推开木门,寒风卷著雪沫子,劈头盖脸打进来。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踏入茫茫雪地。
村子吃水,全靠后山这口天然形成的潭子。
潭不大,水却深,且是活水,寒冬腊月也不至完全冻透,只是水面总要结上厚厚一层冰。
王朔到时,潭边已有了人。
李虎、高明、张阿宝、胡三、赵四,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聚在潭边。
个个都是破棉袄、烂草鞋,脸冻得发青,嘴唇泛紫,不住地跺脚呵手。
见王朔来,几人脸上都鬆了松。
“王朔哥。”
李虎招呼一声,声音闷闷的。
王朔点点头,放下水桶,目光先落在冰面上。
冰层泛著青黑色的寒光,厚实坚硬。
边缘处,昨日取水凿开的冰窟窿,一夜过去,又封上了一层厚冰。
王朔弯腰拾起靠在潭边的铁镐,隨后双臂运力,铁镐高高抡起,又重重落下。
“砰!砰!砰!”
三声闷响,乾脆利落。
冰面上蛛网般的裂纹应声绽开。
第四下时,“喀啦”一声,一大块冰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黑沉沉的潭水,寒气扑面。
“王朔哥好力气!”
张阿宝赞了一句,又嘆道:
“我自个儿来,怕是要凿上几十下。”
王朔没接话,只將铁镐搁到一旁,取水桶弯腰舀水。
冰冷的潭水溅上手背,刺骨生疼。
这活耗力气,偏偏他力气最大,所以这活向来都是他干的。
当然,王朔也不在乎。
他提起满满一桶,臂上筋肉在单薄的棉袄下隆起清晰的轮廓。
这几十斤的水桶,旁人需两人合力才抬得动,他一只手便提了起来,稳稳放在一旁。
“这鬼天气!”
高明蹲在冰窟边,一边伸手撩水搓脸,一边低声咒骂:
“简直冻死个人!狗日的天,狗日的雪,狗日的建奴........”
“高明,嘴上把个门!”
旁边有人急忙低声喝止,眼睛不安地往山道方向瞟了瞟。
“那些话是能浑说的?让建奴的探子听去,你有几个脑袋?”
“探子?”
高明嗤笑一声。
“这鸟不拉屎的穷山沟,除了来收税的韃子,鬼才来!我听说建奴又要打仗了,他们现在可没功夫管我们!”
王朔舀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在原本的歷史上,寧远之战就发生在这个月。
这些日期,他记得很清楚。
可身处此地此境,知晓歷史走向,非但不能带来半分心安,反而像心头压了块巨石。
他知道风暴將至,却不知自己这片飘萍,能否在风暴中倖存。
“王朔哥。”
张阿宝也凑过来,脸上愁云密布。
“我娘夜里偷偷哭了,说缸里那点粟米,掺上麩皮野菜,也顶多再撑三天,这几天建奴还要来收税,这税可怎么交啊?”
一片沉默。
只有寒风吹过光禿禿的枝椏,发出呜呜的悲鸣。
生活在这片山林之中,他们可以耕种的土地极其有限,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要给建奴交税,剩下的自己都不够吃。
但仅仅是这些粮食还远远不够建奴规定的税额,因此建奴还要徵收其他税,这些税以实物为主,比如各种猎物、皮货、肉乾、人参之类的山货。
林林总总的税加起来,差不多两个月就要交一次税!
本来按照建奴的规矩,王朔这群汉人根本不配持有兵器、弓箭,也不配私自进山打猎。
但正如之前所说,这里实在是太偏僻了,而且王朔他们本身就生活在山中,谁还能真的阻止他们打猎?
因此建奴懒得管他们,只要税能交上来,別的建奴压根不管!
建奴心里门儿清。
他们让这群汉人“打猎抵税”,不是因为善良,而是让这帮人自己上山拼命,毕竟这可比派人去打猎省事多了。
打到猎物他们来收税、不小心被猎物杀死他们也能省点心,怎么算都不亏。
可这样带来的后果就是他们的日子越来越苦,每家每户基本上都没什么存粮。
特別是青黄不接、或者冬天的时候,就只能进山打猎了。
可冬天猎物本身就少,很难打到猎物。
总而言之,这日子是越来越苦、越来越难了.........
就在这时,胡三朝雪地里啐了一口,愤愤不平的骂道:
“交税?咱们村还能拿出粮食交税?再交税咱们可都要饿死了!”
“还有上月村头刘婶家的小子夜里没了踪影,前几日,王老四家二狗说是进山捡柴,也是一去不回。”
“这建奴真是把咱们当猪养了!”
最近几个月,村里不断有人失踪,起初村里还以为是被什么野兽给叼走了,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些人压根不是被野兽叼走了,而是被建奴给掳走了。
但即便知道了真相,他们也无能为力。
就在这时,王朔將第五桶水提上来,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几个少年都愣住:
“努尔哈赤要打寧远,自然急需粮草夫子,咱们这儿还算好的。”
“其他地方的汉人百姓,估计十有八九都被抓到前线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惊讶的问道:
“王朔哥,你咋知道要打寧远?”
知道建奴要打仗不稀奇,可知道建奴要打寧远这就很稀奇了。
王朔沉默著,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的吧?
“我瞎猜的!別废话了,赶紧打水吧!等下咱们几个再进山,看看能不能搞点吃的东西。”
王朔不想多说,也懒得继续帮別人打水,弯下腰提起两只水桶便离开了。
眾人也纷纷闭嘴,然后依次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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