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村口那株歪脖子老榆树下,已经聚了人。
进山的一共八个人:
胡老刀作为领队必不可少,他背著一把厚重的开山斧,腰间掛著柴刀和绳索,像个全副武装的刺蝟。
王朔作为主力,背著那张特製的二百斤硬弓,腰间插著特製短刀,穿著皮靴,站在雪地里,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李虎、高明、张阿宝,三个同村少年都是十六七岁年纪,穿著破棉袄,背著村里公用的、拉力普通的猎弓,脸上既有兴奋,也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还有三个人,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与村里其他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居住在村里的蒙古三兄弟。
老大阿布吉,约莫三十岁,身形高大,骨架宽阔,穿著一件半旧的、毛色混杂的羊皮袄子,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块岩石。
老二吉尔图,二十八九岁,比哥哥稍矮,但更精悍,眼神锐利。
最小的叫赤那,才十六岁,身形已经赶上两个哥哥,脸上还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和一丝未脱的稚气。
他们是五年前逃到这里的,比王朔他们家晚了两年。
据说是被建奴从蒙古掳来在辽东为奴,受不住虐待,兄弟三人杀了看守逃进深山,辗转流落到此。
村里人见他们可怜,又都是苦命人,便收留了他们。
阿布吉和吉尔图能干重活,打猎也有一手,很快就融入了。
他们对赤那这个幼弟极为宠爱,重活累活从不让他干,有吃的也先紧著他。
赤那性子活泼,学汉语很快,和王朔年纪相仿,两人很能玩到一处,赤那还教了王朔蒙古话。
再加上村子里野人女真老人教的满语,王朔现在通晓汉、蒙、满三门语言。
没办法,住在这大山上,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得自己找点事儿做才不无聊。
“王朔安达!”
赤那走了过来,用汉语和王朔打招呼。
王朔点点头,打量了一下赤那的装备。
赤那背著一张弓,那张弓很特別——弓臂是榆木叠牛角的,外侧刷著暗红色的漆,上面用彩漆绘著已经斑驳褪色的图案,像是狼群追逐猎物的场景。
弓弰处繫著一缕早已褪成灰白色的陈旧蓝绸。
这张弓,王朔见过,也试过,是赤那的祖传宝弓,据说有五百斤的拉力。
不过除了王朔,村里没人拉得动。
“怎么?这次你也要去?”
王朔问道。
“嗯,去帮忙。”
赤那笑著说,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他直接將自己背上那张祖传的彩绘硬弓解了下来,双手捧著,递到王朔面前。
“王朔安达,这个,给你用。”
王朔怔住了,看著眼前这张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泛著暗红光泽的宝弓,又看看赤那认真的脸:
“赤那,这是你阿布留给你的……”
阿布,也就是父亲,这张宝弓是赤那父亲的遗物!
平日里赤那都当宝贝,根本不让外人碰,也就是和王朔玩的好,才让王朔试了一下,所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王朔颇为惊讶。
“这次危险。”
赤那认真地说,浅褐色的眼睛直视著王朔。
“好弓,要给最厉害的人。”
王朔心头一震。
他当然知道这张弓的好,拉力十足,手感沉稳,箭出如电,比他那个二百斤的弓强了不止一筹。
他之前用过一次就念念不忘,但这是赤那父亲的遗物,他再喜欢,也不能开口討要。
没想到,这次赤那主动给了他。
“拿著。”
赤那將弓又往前递了递,语气不容拒绝。
“你用的话,能多杀猎物,大家活命机会大。”
王朔不再犹豫,重重点头,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宝弓。
入手的感觉果然不同,弓臂的弧度、握把的贴合、弓弦的紧绷度,都远非他那张普通猎弓可比。
他试著轻轻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嗡”鸣。
他將自己那张二百斤的硬弓解下来,递给赤那:
“那这个你先用著,等这次打完猎咱们再换回来。”
赤那接过,试著拉了一下,弓开不到半满,脸就有些涨红。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
“王朔安达,你真是个……怪物。”
他用了个刚学会不久的汉语词。
王朔也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这身力气,在常人看来的確是怪物。
这时葛洪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递给胡老刀:
“老刀,拿著,路上吃,是村里凑的肉乾,不多,但顶饿,吃饱了才有力气。”
胡老刀默默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约莫有五六斤,再加上其他人隨身携带的口粮,吃个三五天不成问题。
他用力点了点头,没说话,將布袋小心塞进自己隨身的褡褳里。
“小心点。”
葛洪的目光从八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王朔和赤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找到熊,量力而行,实在不行就回来,我们再想別的法子,命最重要。”
“知道了。”
胡老刀应道。
隨后他一挥手,转身踏上了进山的小路。
“走吧!”
王朔朝站在人群里的王宇和紫嫣挥了挥手,又对葛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在胡老刀身后。
李虎三人连忙跟上,蒙古兄弟走在最后,阿布吉和吉尔图一左一右將赤那护在中间。
村民们站在村口默默目送,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呜咽。
那些目光里,有担忧,有恐惧,有期盼,也有深深的无奈。
他们就像在目送一群走向悬崖的人,明知前路凶险,却只能祈祷他们能活著回来,带回救命的希望。
八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被山林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
画面来到王朔这边,进山的路一开始还能看出些模糊的小径痕跡,但越往里走,雪越深,路也越难辨认。
许多地方的积雪能没到大腿根,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將腿拔出来,再深深踩下去。
胡老刀和王朔轮流在前面开路,用削尖的木棍探路,用脚將雪踩实,后面的人才能沿著前人的脚印跟上。
林中寂静得可怕。
光禿禿的树枝伸向灰暗的天空,像无数绝望挥舞的手臂,枝椏上托著沉甸甸的雪团,有时毫无徵兆地“噗”一声坠落,砸起一片雪雾,总能惊得人心头一跳。
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眾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林木间迴荡。
一连走了一个时辰,眾人这才停了下来休息,顺便吃了午饭。
午饭很简单,每人两块肉乾、一块粗饼外加隨身携带的水。
东西又冷又硬,十分难以下咽。
年纪最大的胡老刀费劲巴拉也才咬了小拇指粗细的肉乾,最后索性也不吃肉乾了,只是將粗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再喝一口水,等粗饼在嘴里化开再吞咽下去。
因为忙著赶路,所以连烧火取暖的时间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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