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朔將十支箭仔细地插回背后的箭囊,这些將是他在接下来独自穿行辽东、与建奴周旋时最重要的依仗之一。
隨后他走到三匹马前。
一匹是栗色,身形中等,显得有些躁动,一匹是青色,看起来温顺但略显瘦弱,最后一匹是深棕色,肩高体壮,四肢修长有力,鬃毛浓密,儘管身上沾了些血污和泥点,但眼神沉静,透著一种经歷过战阵的沉稳。
王朔几乎没有犹豫,径直走向那匹深棕色公马。
他伸出手缓缓抚上马颈,马儿微微偏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但没有躲闪,只是用温顺中带著警惕的眼神看著他。
王朔手上加了些力道,顺著马颈的肌肉线条慢慢安抚。
他出身卫所军官世家,幼时便被父亲抱上过战马,骑术是童子功。
只是这七年来隱居山村,再无马可骑,生疏难免。
但有些东西,一旦学会,便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他左脚认鐙,右手一按马鞍,腰腹发力,整个人轻捷地翻身而上,稳稳落在马背上。
马儿似乎有些不適应新主人,不安地踏了几下步子,扭了扭脖子。
王朔立刻收紧韁绳,双腿微微夹住马腹,身体隨著马匹的动作自然调整重心,低声“吁”了几声。
几个呼吸间,马儿便渐渐安静下来,不再躁动。
王朔轻提韁绳,催动马匹,在槐树下不大的空地上缓缓绕行,从小步慢走到小跑,感受著马背的起伏,適应著久违的顛簸感,同时也在重新建立与坐骑的默契。
很快,那种人马合一的感觉便回来了大半,虽然还谈不上精湛,但控马奔驰已无问题。
刘守正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见王朔適应得差不多了,他上前几步,跟在马侧,低声道:
“王兄弟,马上廝杀与地上不同,有几处关节你要留意……”
他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將自己多年夜不收生涯总结出的马上控弦技巧拣要紧的快速说了一遍。
比如如何在顛簸中保持稳定开弓、如何简易的马上劈砍发力方式、如何长途骑行节省马力的要诀,以及遭遇骑兵追击时如何利用地形摆脱。
王朔凝神静听,默默记在心中,这些都是保命的经验。
就在这时,王朔眼角余光猛地瞥见村外通往山下的那条小路旁一片乱石堆后,似乎有影子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草动,那是人!
是活物在移动时带起的、与自然环境格格不入的细微变化!
王朔的心臟骤然一缩,全身汗毛倒竖!
建奴的探子?
来得这么快?
还是昨夜有漏网之鱼,一直潜伏在附近观察?
不行!
绝不能让他把消息传回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王朔甚至来不及呼喊示警,完全是猎手本能和多年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条件反射:摘弓、抽箭、搭弦、开弓!
弓开如满月!箭簇在晨光中划过一点冰冷的寒星,瞄准那石后阴影,鬆手!
“嗖!”
箭矢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直射石后!
“叮!”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箭矢狠狠扎进了坚硬的岩石,溅起一溜火星,尾羽剧烈颤动。
射空了!
那人躲在石头后面,王朔这一箭只是盲射,未能命中。
王朔心中更沉,反应极快,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猛地向前窜出数步!
他人在马上,已再次抽出箭矢,搭上弓弦,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处乱石,准备等那“探子”受惊露头,或者试图逃跑时给予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不能放走他!
“別放箭!自己人!刘头儿?是刘头儿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石头后面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但用的却是汉语!
正要再次开弓的王朔动作猛地一滯。
与此同时,旁边的刘守正脸色先是一变,隨即露出恍然和急切。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一把拽住了王朔战马的韁绳,低吼道:
“王兄弟!住手!是自己人!快住手!”
他真害怕王朔把自己人给射死了!
到时候哭都没地哭去!
王朔勒住马,弓仍半开,箭在弦上,警惕而狐疑地望向那堆乱石。
只见石头后面,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张望了一下,確认安全后,才磨磨蹭蹭地钻出两个人影。
两人都作寻常行商打扮,但衣衫沾满夜露和尘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方才死里逃生的惊魂未定。
刘守正鬆开韁绳,迎上两步,低声道:
“谢安寧、洪州,你们怎么上来了?”
跑在前面那个瘦削精悍、眼神灵活的汉子正是谢安寧。
他喘了口气,急声道:
“刘头儿!可算找到你了!我们半夜在山下驛站,就听到山里有不寻常的马蹄声,人还不少,包了蹄子的!摸出来一看,黑压压一队建奴正往这边山上摸!我们心知不妙,想抄近路上来报信,可他们人脚马快,又是夜路,我们根本赶不上!只能远远吊在后面,想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可等我们摸到村口附近,里面已经杀得天翻地覆了。”
“我们不敢贸然进去,只好在这外面等著,刚才看到这边似乎平静了,才想靠近看看……”
他说著,目光再次扫过那片修罗场,喉结滚动,脸上震惊之色更浓。
刘守正点了点头,並没有丝毫的责怪。
他理解他们的处境,两个夜不收,面对二十个武装到牙齿的建奴骑兵,衝进来也是送死,能在外面观察接应已算尽责。
他不再追问,直接切入正题,对谢安寧道:
“计划有变,情况万分紧急!你现在立刻下山,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驛站,告诉老赵、老韩他们所有人,立刻放弃所有偽装和多余货物,只携带兵甲、乾粮、药品和必要工具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赶往黑松林!”
说著,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摺叠起来的、略显破旧的牛皮地图展开,指著上面一个用炭笔標记的地点:
“就是这里!告诉他们,最迟明日午时之前,必须赶到黑松林与我们会合!记住了,晚一步,可能就是生离死別!快去!”
谢安寧脸色一肃,没有丝毫废话,抱拳道:
“明白!刘头儿放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王朔,眼中带著探究和一丝敬畏,隨即转身如同狸猫般几个起伏便窜入道旁的树林,身形很快消失在下山的小径上,动作迅捷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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