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擦黑了。
陈东明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墙,先在院子周围转了一圈,查看有没有新鲜的脚印和有人蹲守过的痕跡,確认没有人盯梢之后才推开院门。
赵月梅正坐在灶边发呆,看到儿子回来,一颗悬了一整天的心这才落了地:“可算是回来了,你这一出去又是一整天,娘都快坐不住了。”
“回来了就別再念叨了,”陈东明笑著把麻袋放在了炕上。
棒子麵、红薯干、豆油、火柴,一样一样地从袋子里掏出来,赵月梅每看一样心就跟著跳一下,等看到那小罐豆油的时候,手都开始发抖了。
“油!真是豆油!”
红霞也凑了过来,闻著那股浓郁的豆油香味,眼圈都红了。
小冬更直接,伸手就要去拧罐子盖,被陈东明一巴掌拍在了手背上:“省著点吃,一次放几滴就够了,这东西比粮食还要金贵。”
“就算是几滴也比没有强啊,”小冬委屈巴巴地缩回了手,又看了两眼那个小罐,不停地咽著口水。
陈东明从兜里掏出那包水果糖,给了红霞和小冬一人两颗:“別一下子都吃完了,含在嘴里慢慢化著吃。”
小冬抱著糖就像捡到了宝贝一样,红霞捨不得吃,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赵月梅在旁边看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这日子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陈大山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旱菸问道:“东明,药材卖了多少钱啊?”
“够咱家撑好几个月的,”陈东明没有报具体的数字,只把一部分钱票拿出来交给父亲过目。
陈大山看了一眼,手都在发抖:“这么多吗。”
“够用一阵子的,但是千万不要声张,”陈东明把钱票收了回来,想了想又说道,“爹,这些钱您先藏好,炕面的砖缝里有一块活砖,我小时候掏过蚂蚱往里面塞,您把票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去,外面用泥糊上,抹平了就看不出来了。”
“行,爹干这事还挺在行的,”陈大山磕了磕菸袋锅子,有些担忧地看著外面的夜色,“东明,你今天在村口碰见王二混了吧?那小子盯著咱家看了半天,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瞅见的。”
“碰见了,”陈东明语气很平淡,“不光是他,赵老四和刘歪嘴最近也在咱家周围晃悠,他们几个人凑到一块儿,肯定不是商量著过日子的事。”
赵月梅一听就急了,从灶边探过身子来:“那这可怎么办啊?要不要去找村长说说。”
“找村长没有用,要是找了他反而会打草惊蛇,”陈东明给她倒了碗水,“娘,您別慌,我心里有数。”
第二天白天,陈东明像平常一样出门劈柴、进山查看套子,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暗地里却在盘算著那几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傍晚收工回来,他把李铁柱拉到了院子的角落里。
月亮刚刚爬上天空,院子里笼罩著一片青白色的光,矮墙的影子歪歪斜斜地印在地上。
“看见那几个人今天又在咱家附近晃悠了吧?”陈东明靠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
“看见了,”李铁柱攥著拳头,“王二混那个王八蛋,白天从咱家后墙根路过了两趟,贼眉鼠眼的。”
“昨天扛回来那些东西他也看见了,估计这两天就该动手了,”陈东明拿起一块碎砖在地上比划著名,“咱家这院墙,南面是最矮的,还不到我的腰,翻墙进来根本不费劲,东边有棵歪脖子枣树,能当梯子用,这两个地方是最容易让人进来的。”
李铁柱瞪大眼睛:“哥,那怎么办啊。”
“布置防备,”陈东明把那块碎砖翻了个面,“你去灶房看看有没有破酒瓶子,砸碎了给我拿过来。”
李铁柱一溜烟跑进了灶房,不一会儿就抱著三个缺了口的空酒瓶出来了:“有,这些够不够。”
“够了。”
陈东明找了块旧布铺在地上,把酒瓶包起来,抡起铁锤一下子就砸碎了,挑出那些尖利的碎片,又从灶膛口掏了一把和好的湿泥。
他蹲到南墙根,先在墙顶抹上一层厚厚的泥,然后把碎玻璃片一块一块地插了进去,尖的那头朝上,半截埋在泥里,半截露在外面,每隔两寸就插一片,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溜。
“这叫做『玻璃顶』,谁要是不长眼往墙上爬,手一搭上去保证得见血,”陈东明把多余的泥刮平,碎玻璃的尖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铁柱看得直抽气:“哥,这也太损了吧。”
“对好人不需用这种办法,对贼的话就不用嫌损,”陈东明擦了擦手上的泥,又取了一根细麻绳,在东墙枣树下拉了两道暗绊。
绊绳系在离地面一尺高的位置,一头拴在枣树根上,另一头连著一排斜插在泥里的削尖的竹籤,只要有人一脚踩上去,人往前栽倒,竹籤就会朝著脚底心扎过去。
“不会伤得太重,但是保证疼得他齜牙咧嘴地叫唤,比踩著铁蒺藜还难受,”陈东明检查了一遍绳结,“真正能制住他的不是这些东西,而是你。”
他转身从柴火垛后面拎出一根胳膊粗的枣木棍,递到了李铁柱手里。
“枣木很坚硬,抡起来不会折断,”陈东明看著他的眼睛,“你今晚就蹲在柴火垛后面,不要出声,不要动弹,什么时候听到院子里有动静,什么时候就衝出来,往他腿上打,別往脑袋上招呼,打伤了是他翻墙入户罪有应得,打死了咱反倒会惹上官司。”
李铁柱把枣木棍握紧,五根手指把木头攥得咯吱作响:“哥,你放心,我这一棍子下去,保证他三天都站不起来。”
“少吹嘘,等真正动手的时候再说,”陈东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当所有人完成布防工作之后,月亮早已经升到了天空的中间位置。
陈东明让大家和往常一样去睡,赵月梅却始终放心不下,坚持要再多点一盏灯,不过被陈东明按灭了,他解释道:“处於黑暗之中才是有利的,要是灯火通明,对方反而会產生顾虑不敢前来,保持黑暗,他们才会觉得有可乘之机。”
赵月梅焦急得不停地搓著双手,担忧地询问:“那你和铁柱打算怎么办?”
“我们不打算睡觉,”陈东明把猎刀插在腰后,接著对赵月梅说,“娘,您带著小冬和红霞到里屋去睡,並且把门从里面顶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动静,都一定不要出来。”
此时,陈大山满脸凝重地上前问道:“东明,爹能做什么?”
“爹,您照看好娘和弟弟妹妹们就可以了,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一定不要让他们出来。”
陈大山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里屋。
院子里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陈东明在正屋的门槛上坐下,猎刀横放在膝盖上,天空中的月亮也渐渐被云彩遮住了。
李铁柱蹲在柴火垛的后面,枣木棍竖放在身体旁边,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闪烁。
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让人感觉有些阴森。
夜已经很深了,风从海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咸腥的气味。
陈东明眯起眼睛,但耳朵却像雷达一样警觉地竖著,就如同一只正在等待猎物出现的猫头鹰。
大约到了三更天的时候,后墙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轻盈的脚步声,就好像有人踩在枯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陈东明的手慢慢握住了刀柄。
紧接著,他听到一个被压低得变了调的嗓音,从矮墙外面传了进来。
“他们家的墙比较矮,就从这里翻墙进去,动作都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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