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母狼託孤

    越往松林深处走,血腥味就越发浓烈。
    陈东明放轻了脚步,左手拨开低垂的松枝,右手按著腰后的猎刀,每走一步都先看清脚底下的情况才敢落下脚步。
    李铁柱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著扁担,脸上的兴奋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张,嘴唇紧紧抿著,呼吸声也粗重了一圈。
    松林里面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
    平时这个时辰,山雀子会嘰嘰喳喳地叫个不停,啄木鸟在树干上敲得梆梆响,可是现在却听不到一声鸟叫,就连松鼠也不见了踪影,整片林子都像死了一样沉寂。
    陈东明心里一沉,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有体型较大的动物来过,而且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大到足以把方圆几百米內的所有小动物全部嚇跑。
    又走了百来步,他看见了第一个痕跡。
    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被拦腰撞断了,断口处的木茬子新鲜得还在渗松脂,树干歪倒在一边,把旁边几棵小树也压塌了。
    “哥……”李铁柱的声音发紧。
    “嘘。”
    陈东明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印记,鬆软的泥地上有一排深深的爪印,五指张开,每个指头的前端都有明显的弧形沟槽。
    熊爪印。
    而且是大傢伙留下的,光掌宽就有七八寸,整个巴掌比陈东明的脸还大。
    “黑瞎子。”陈东明低声说了两个字。
    李铁柱的脸一下就白了。
    黑瞎子就是黑熊,在这片大青山里算是顶级猛兽了,成年公熊能有五六百斤重,一掌下去能把人拍成肉饼,这东西在山里平时不怎么出来,可一旦出来了,方圆几里地的活物都得躲著走。
    “哥,要不咱回去吧?”李铁柱声音都在抖。
    “不急。”陈东明顺著爪印的方向继续往前走,“熊已经走了,这些爪印边缘都干了,至少是昨天留下的,它不在这一片了。”
    李铁柱將信將疑,但还是硬著头皮跟上了。
    又穿过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了一块空地,陈东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那块空地上,像是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搏杀。
    三四棵小松树被连根拔起,地面被翻得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深深的抓痕,泥土和枯叶被搅成了一团烂糊。
    地上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跡,有些已经干了变成了深褐色,有些还带著潮湿的光泽,血腥味浓得让人反胃。
    而空地的正中间,倒著一具灰白色的身躯。
    是一只狼。
    陈东明走近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是一只成年母狼,灰白色的毛皮上沾满了血和泥,身上有好几道又深又长的撕裂伤,最致命的一处在脊背上,整段脊骨被硬生生拍碎了,碎骨刺穿了皮毛,白花花地露在外面。
    熊掌拍的。
    这只母狼跟那头黑熊打了一场,没打贏,脊骨被一掌拍断之后就动弹不了了,从伤口的出血量来看,它挨了这一掌之后还硬撑了很久才断的气。
    李铁柱看见那具狼尸,腿一软差点蹲在地上,扶著旁边的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
    “哥,这是熊乾的?”
    “嗯,一头大公熊,少说四五百斤。”陈东明看著周围的搏斗痕跡,“母狼跟它干了一场,没打过。”
    “一只狼怎么敢跟熊干?”李铁柱不理解。
    陈东明没回答,因为他发现了另一个东西。
    母狼的身子底下,压著一团灰扑扑的小东西。
    很小,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蜷缩在母狼的肚皮底下,浑身的绒毛沾满了血和泥,一动不动的。
    陈东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母狼僵硬的前肢轻轻抬起来。
    那是一只狼崽子。
    刚满月的样子,眼睛刚刚睁开没多久,灰黄色的绒毛又短又软,四条小腿细得跟筷子似的,蜷在那里瑟瑟发抖。
    陈东明这才明白母狼为什么要跟黑熊拼命了。
    它在护崽。
    黑熊找上门来的时候,母狼没有跑,因为崽子跑不动,它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面,拼了命也要把那头比自己重好几倍的畜生拦住。
    它拦住了。
    熊走了,崽子还活著,可它自己的脊骨断了,再也站不起来了。
    陈东明看著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母狼,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掏出兜里的火柴盒和半截旱菸,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在母狼身前蹲著抽了几口。
    烟雾散在松林里,一缕一缕的。
    “老规矩。”他把菸头掐灭踩进泥里,转头对李铁柱说,“帮我挖个坑。”
    李铁柱愣了一下:“埋它?”
    “嗯,老猎人的规矩,见到护崽的母兽,不拔它的皮,不取它的骨,入土为安。”
    李铁柱没问为什么,找了根粗树枝当铲子,在旁边挖了一个浅坑。
    两个人合力把母狼的尸体搬进坑里,陈东明把它的四肢理顺,让它保持著侧臥的姿势,就好像在睡觉一样,然后一铲一铲地把土盖上去。
    填好土之后,陈东明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没有说什么仪式性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只小狼崽已经从母狼身下爬了出来,缩在一棵松树根底下,浑身颤抖著,两只灰黄色的眼珠子瞪著面前的两个人,嘴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嗓子里带著一丝奶腔。
    陈东明蹲下来,看了看它的状態。
    小东西的左眼上方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可能是搏斗的时候被碎石或断枝划到的,左眼肿得睁不开,但右眼炯炯有神,盯著陈东明的手一刻不敢鬆懈。
    它太小了,离了母亲的奶水活不过三天。
    陈东明从背篓里翻出一个用竹筒装的稠苞米糊糊,这是出门前赵月梅塞给他的乾粮,他拧开盖子,把竹筒横著凑到小狼崽嘴边。
    小狼崽一开始齜著牙不肯靠近,嘴里的呜咽声变成了低沉的小奶音,一边呲牙,样子又凶又可笑。
    陈东明没动,就那么举著竹筒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能是饿到了极限,小狼崽的鼻子抖了抖,嗅到了苞米糊糊的香味,犹犹豫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竹筒口。
    一舔就停不住了。
    飢饿压过了恐惧,它把整个脑袋都埋进了竹筒口里,吧嗒吧嗒地吃起来,吃得急了还被呛了一下,打了两个小喷嚏。
    陈东明嘴角弯了一下,空著的那只手慢慢伸过去,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脑勺。
    小狼崽僵了一下,但没有躲,继续埋头吃。
    吃完了之后,它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看著陈东明,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李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惊讶地问:“哥,它是在亲你吗?”
    “不是亲,这是在记住气味,”陈东明把小狼崽拎起来,托在手心里掂了掂,它还不到两斤重,轻得就像一只小猫似的,“以后它闻到这个气味就知道是自己人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它带回去养吗?”
    “嗯。”
    “可这是狼啊,村里的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陈东明把小狼崽塞进背篓里,在上面盖了一层松枝和乾草:“你看它这个样子,灰扑扑的,毛色又不纯,我们就说是捡来的野狗崽子,谁能看得出来。”
    李铁柱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还真別说,这么小的狼崽和土狗崽確实长得差不多,尤其是它左眼那道伤疤挡住了一半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灰扑扑的丑狗崽。
    “行吧,”李铁柱挠了挠头,“可这玩意儿长大了能有二百斤,到时候还说是狗吗?”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事情,”陈东明背起背篓往回走,“对了,以后它的名字就叫大黄。”
    “大黄。”
    “嗯,叫狗的名字,免得露馅。”
    李铁柱有些无语地跟了上去,嘴里嘟囔著:“一只独眼狼叫大黄,你可真会起名字。”
    回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陈东明从后门进了院子,把背篓放在屋檐底下,掀开了上面的松枝。
    小冬是第一个发现小狼崽的,看见那只灰扑扑的小东西缩在背篓里,他的两只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哥!是小狗!你捡了一只小狗。”
    “嘘,小声一点。”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小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伸手去够小狼崽。
    “別碰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受伤了,”陈东明把小狼崽递给小冬,“轻点抱,別使劲捏它。”
    小冬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小狼崽在他的手心里蠕动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了,闭上了那只没有受伤的右眼。
    红霞从屋里出来看到了小狼崽,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耳朵:“好可怜,这是怎么受伤的。”
    “在山里捡的,可能是被大东西咬伤的,”陈东明没有细说具体的情况。
    赵月梅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灰不溜秋的小畜生,嘴上虽然嫌弃,但也没有赶它走:“行吧行吧,养就养吧,反正家里多一张嘴也饿不死,就是別让它咬著小冬。”
    “放心吧娘,它还没断奶,能咬啥?”陈东明找了一个破木筐,在里面垫上旧棉絮,把小狼崽放了进去,搁在了灶台旁边暖和的地方。
    李铁柱去墙角捡了几块砖头和一块破木板,三下两下就搭了一个简易的小窝:“哥,先將就著用,明天我给它搭个正经的狗窝。”
    “行。”
    那天晚上,小冬趴在狼崽的窝边看了半宿,一会儿往窝里塞一根苞米杆让它啃著玩,一会儿又用手指头逗它的鼻子,小狼崽被他折腾得不行,呜咽了两声,往角落里缩了缩。
    陈东明从里屋出来,一把把小冬拎了起来:“睡觉去,明天再玩。”
    “可是大黄还没睡。”
    “它不睡是因为你还没睡,你睡了它就睡了,快点回屋去。”
    小冬嘟著嘴回屋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狼崽。
    陈东明蹲在狼崽的窝边,看著那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旧棉絮里拱了两下,终於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默默想著,前世那头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狼,就是从这么点大开始养的,后来长成了一百多斤的大傢伙,能够独自追著狍子跑出五里地不带喘的,一口下去就能咬断黑熊的脚筋。
    这辈子,这个缘分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他站起来准备回屋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陈东明抬起头,透过院门的缝隙,看见一个佝僂的身影站在门外面。
    来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拎著一个黑陶酒罈子,头髮虽然花白,但站立的姿势却很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就是不肯倒下的老松树。
    张守义。
    他是蛤蜊湾大队的老村长,也是一位曾经在抗战时期打过小日本的老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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