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铁锹与手艺

    天刚擦亮,林远就醒了。
    宿舍里还黑著,窗户纸透著微弱的光。
    他躺在通铺上,听著外面呼呼的风声,像是有头野兽在荒野里嚎叫。
    旁边孙建国的鼾声一起一伏,间或夹杂著磨牙的声响,外头还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地念叨著“娘,我饿“。
    林远轻手轻脚爬起来,从铺底下摸出那把旧铁锹——
    就是昨天换下来的那把,卷了刃、裂了柄的,被扔在墙角像根烧火棍。
    “林远,你拿这破玩意儿干啥?“
    孙建国迷迷糊糊地问,翻了个身。
    “修修。“
    林远压低声音,“你睡你的,还早。“
    他拎著铁锹出了门,蹲在宿舍后面的背风处。
    天上还有星星,稀疏地撒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地上白茫茫一片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冷得能冻掉耳朵。
    林远裹紧军装,把铁锹横在膝盖上,借著微弱的星光打量。
    卷刃的锹头,裂柄的木把,这在別人眼里是废物,在他眼里却是宝贝。
    系统给的木工手艺在脑子里转著。
    怎么选木料、怎么开榫、怎么让柄和头咬得死紧,这些知识跟刻进去似的,闭著眼都能想起来。
    他想起前世在老家见过的老木匠,刨子推过去,木花捲成一朵朵,那股子木香能飘半条街。
    现在,那些技艺全在他手里了。
    他先检查锹头。
    卷刃的地方得先敲平,再用磨石开锋。
    这活儿得细,急不得,力道重了伤钢,轻了没用。
    林远从空间里摸出一块磨石——
    新手礼包里的,一直藏著没用,表面还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嚓、嚓、嚓······“
    磨石与铁器摩擦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
    林远控制著力度,手腕沉稳,铁锈簌簌地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钢口。
    这锹头材质还行,就是用得久了,钢口疲了,再加上北大荒的土里石头多,卷刃是常事。
    “好歹是正经钢口,“他低声自语,“磨一磨还能使。“
    刃口磨了约莫一刻钟,终於恢復了锋利。
    林远用手指轻轻试了试,一阵凉意。
    他满意地点点头,把锹头放在一边,开始处理木柄。
    原来的木柄从中间裂了条缝,像张咧开的嘴,使劲儿大了能劈成两半。
    这是老伤,木头用久了,又被汗水浸、被寒风冻,难免开裂。
    连队里没新木头换,一般都是將就用,或者用麻绳缠缠。
    但林远有办法。他从空间储藏间里翻出一段硬杂木——
    也是新手礼包里的,纹理细密,沉甸甸的压手。
    这不是他“有门路“,是系统给的,来路说不清,只能偷偷用。
    他比划了一下尺寸,心里有数。
    这是细活儿,得把每一处稜角都磨圆,让手掌握上去舒服。
    他时不时停下手,握在手里试试,再调整弧度,直到完全贴合掌心的曲线。
    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林远的手冻得通红,但心里热乎。
    他想起了王老虎——
    那老兵昨天给他新铁锹是好意,但旧傢伙扔了可惜。
    要是能让连长看到,旧农具也能修出新样子,说不定能討个巧。
    “成了。“
    他举起铁锹,在晨光里端详。
    新柄油光水滑,握在手里像长在身上似的,每一处弧度都贴著掌心。
    锹头重新开了锋,闪著青幽幽的光。
    他往冻土里一插,轻轻一撬,整块土就翻了起来,省劲儿。
    不是他力气大,是柄的角度对,发力顺。
    “好活儿。“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林远回头,看见王老虎抱著胳膊站在那儿,不知看了多久。
    老兵穿著件旧棉袄,帽耳朵耷拉著,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著惊讶。
    “班长。“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老虎走过来,接过铁锹掂了掂,又握在手里试了试。
    他眼神变了,从挑剔变成惊讶,最后变成某种认可。
    这老兵是行家,一把农具好不好,上手就知道。
    “你自己弄的?“他问,语气比昨天缓和多了。
    林远点头,“原柄裂了,不安全。我老家村里有木匠,小时候跟著学过几天,瞎琢磨的。“
    王老虎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他把铁锹递迴来,突然说:
    “我那把也鬆了,头天晃。回头帮我紧紧?“
    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林远心里一松,接过铁锹:
    “行,班长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老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
    “对了,今天你不用去北边了。“
    林远一愣:“那我去哪儿?“
    “连部。“
    “连长找你。大概是昨天那段渠的事儿,你自己掂量著回话。“
    林远心头一动。
    赵德柱找他?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昨天刚升任小组长,今天就召见,要么是赏识,要么是问责。
    凭他修渠的手艺,应该是前者,但这年月,什么事都可能反转。
    他顾不上多想,把修好的铁锹送回宿舍,又匆匆洗了把脸,往连部走去。
    路上碰见几个出工的知青,都拿异样的眼光看他,大概是听说他被连长召见了,不知道是福是祸。
    “报告!林远到了!“
    “进来。“赵德柱抬起头,目光如炬,在林远脸上扫了一圈,“坐。“
    林远没坐,站著:“连长找我有事?“
    赵德柱打量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
    “別紧张。坐。昨天那段渠,我看了,干得漂亮。坡度算得准,帮子削得光,比有些老把式还强。谁教你的?“
    “没谁教,自己琢磨的。“
    林远说得诚恳,“就是觉得,水要流得顺,底就得平;帮要塌不了,坡就得缓。瞎琢磨的,让连长见笑了。“
    “瞎琢磨?“
    赵德柱挑眉,“渠底坡度、渠帮加固,这些可都是门道。你以前真没干过?“
    “真没有。“
    林远摇头,“在城里长大,连麦苗韭菜都分不清。到了这儿,看著老职工干,学著学著就会了。“
    赵德柱点点头,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看看这个。“
    林远接过来,是条灌溉渠的设计图,但画得粗糙,好些地方不合理。
    坡度標註有问题,拐弯处太急,还有几处明显的高程错误。
    系统给的野外生存技能里有水利工程知识,他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但没急著说。
    “这是团部让修的乾渠,“赵德柱说,“我瞧著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你瞅瞅?给点实在话,別糊弄我。“
    林远仔细看了一会儿,指著图纸的一处:“连长,这儿,坡度太陡,水流急了会冲刷渠帮,用不了两年就得塌。还有这儿,拐弯太急,容易淤积,泥沙一堵,水就过不去了。要是改成缓坡,再加个分水闸,能省不少事。“
    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把问题一一指明,还给了改进方案。
    赵德柱眼睛越听越亮,最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子直跳。
    “好!就按你说的改!“他站起来,背著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突然停住,“林远,你这本事,光挖渠可惜了。这样,以后连部的农具,你帮著修。再有这类图纸,你也帮著参谋参谋。工分照记,不算你耽误干活儿。“
    “是!“林远立正,声音洪亮。
    “去吧,“赵德柱挥挥手,又补了一句,“好好干,我记住你了。这北大荒,埋没不了有本事的人。“
    林远转身往外走,心里美滋滋:
    赵德柱是连长,在这连队里就是天,得到他的认可,等於拿到了护身符,马大强那种货色,再也翻不起大浪。
    出了连部,日头已经老高,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远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感觉肺里都洗了一遍。
    正想著,远处传来一阵喧譁。
    他眯眼望去,看见几个人影在河边拉扯,隱约还有哭声。
    那方向,好像是赵家姐妹每天洗衣服的地方。
    林远眼神一冷,把图纸往怀里一塞,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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