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选之人的作死加速期

    自从昨天全须全尾地从亲军都尉府的审讯里活著出来,並且带著“罚俸三个月”的硃批圣旨后,王景彻底完成了从凡人到“天选之子”的心理蜕变。
    他现在走路都不看路了,眼睛永远盯著屋檐或者天空。
    他那件本就小了一號的绿袍,因为没有俸禄买新的,只能继续硬套在身上。
    紧绷的布料勾勒出他略显发福的肚腩,滑稽得让人难以直视。
    但他自己却觉得,这正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明证。
    辰时三刻。
    王景背负著双手,学著前朝名士的做派,在院子里踱步。
    他每走一步,还要故意拖长了调子,抑扬顿挫地吟诵几句不知从哪看来的酸诗。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哉……”
    王景摇头晃脑,闭著眼睛感受著清晨的微风。
    他正准备跨过正堂那道高高的木门槛,却忘了自己身上这件小號官服紧紧地勒著大腿。
    他一抬腿,布料绷到了极限。
    腿没抬够高度,脚尖直接踢在了厚实的门槛上。
    “哎哟!”
    王景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挺挺地向前扑了出去。
    隨著“扑通”一声闷响,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整张脸重重地拍在了青石板上。
    院子里有几个正在打扫的杂役,看到这一幕,拼命咬住嘴唇,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坐在值房门口晒太阳的赵赞礼,眼角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研究旁边柱子上的木纹。
    王景从地上爬起来,捂著磕破的鼻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强忍笑意的眾人,脸皮涨得紫红。
    为了掩饰尷尬,他猛地一拍大腿,大声说道: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此乃上天对我的考验!”
    说完,他还不忘整理了一下头上歪掉的乌纱帽,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值房。
    甲字库半掩的门后。
    林默手里拿著一块抹布,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全程。
    这人已经没救了。
    两次“病假”都能全身而退,那十三个字的硃批,彻底摧毁了王景本就不多的智商和对皇权的敬畏。
    他把皇帝的钓鱼执法,当成了对自己的赏识和保护。
    林默转过身,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张写著《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摊开在案台上。
    拿起毛笔,蘸了点隔夜的残墨。
    他在第六条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七条。
    “七、永远不要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王景就是最好的反面教材。”
    写完这行字,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纸张重新叠好塞回贴身的衣兜。
    他现在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排雷。
    他必须暗中观察王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开口、每一条社交轨跡,確保自己和这个將死之人没有任何物理、书面或者口头上的交集。
    午时。
    太常寺的饭堂里。
    王景端著饭碗,大喇喇地坐到了赵赞礼那张桌子上。
    赵赞礼浑身一僵,端起碗就想走。
    “赵兄,坐下!”
    王景一把按住赵赞礼的胳膊,语气里带著不容拒绝的傲慢,
    “躲什么?你怕我连累你?”
    赵赞礼快哭了。
    他苦著脸,声音压得极低:
    “王大人,您就行行好,放过下官吧。这风口浪尖的,您还是收敛些,少说两句吧!”
    “收敛?我为何要收敛?”
    王景反而提高了音量,不仅是说给赵赞礼听,更是说给饭堂里所有人听,
    “皇上留著我的命,是因为他知道我的策论能救大明!
    那些只会查黄册的蠢货懂什么?”
    他用筷子敲著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上迟早会用我的策论!摊丁入亩,此乃大势所趋!
    不出三个月,圣上必定召我入阁廷对!”
    王景看著满脸惊恐的赵赞礼,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赵兄,你这人就是胆小如鼠,不堪大用。
    机会摆在面前都抓不住,活该你在这清水衙门里熬一辈子。”
    赵赞礼气得手直哆嗦。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他虽然怕事,但被人当眾指著鼻子骂不堪大用,也有些恼了。
    “王大人既然是做大事的人,那下官就不高攀了。”
    赵赞礼冷下一张脸,用力挣脱王景的手,端著半碗残羹剩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堂。
    王景嗤笑一声,自顾自地夹起一块醃萝卜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坐在最角落的林默,慢条斯理地喝著粗茶。
    他敏锐地察觉到,王景不仅是在吹嘘,他还在有意无意地散播“摊丁入亩”这个词。
    这就是诱饵的本职工作——散发气味。
    而老朱在太常寺周围布下的暗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下午,林默借著去前院倒垃圾的机会,仔细观察了一圈太常寺外面的街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卖糖葫芦的老叟依然在街角叫卖,修鞋的匠人低著头敲打著鞋底。
    但林默的目光在修鞋匠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处有著厚厚的老茧。
    那是常年握刀才会磨出的茧子,绝不是敲鞋钉能磨出来的。
    再看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叟,虽然扯著嗓子叫卖,但他的眼睛却没有看著路人,而是时不时地扫向太常寺的大门,眼神锐利得像草原上的鹰。
    已经被围死了。
    林默低下头,不动声色地回了院子。
    未时二刻。
    一个穿著青色鷺鷥补子官服的生面孔,出现在了太常寺的门外。
    这是一名正八品的小官。
    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塞给门房差役几文铜钱。
    “烦请通稟一声,找贵衙门的王景,王赞礼。”
    差役收了钱,快步跑进院子。
    不一会儿,王景满面红光地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到门口那名八品官,立刻换上了一副熟络的表情,迎了上去。
    两人站在太常寺门外的台阶下,刻意压低了声音交谈。
    林默正抱著一摞废旧卷宗从廊檐下走过,距离大门大约有二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转头去看,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林默看清了那个八品官腰间掛著的牙牌。
    牙牌上刻著两个字:户部。
    大鱼上鉤了。
    鱼饵散发出的味道,终於引来了第一条想要试探风向的鱼。
    户部的人,按捺不住了。
    林默的脚步依然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知道,这张网很快就要收了。
    而当老朱收网的时候,溅起的血花,將会染红大半个应天府的天空。
    当天傍晚散衙。
    王景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他那破旧的出租小院。
    他连官服都没换,就神神秘秘地跟著那个户部的八品官,钻进了秦淮河畔的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林默提著灯笼,检查完甲字库的所有门窗和火烛。
    確认落锁后,他最后一个走出了太常寺的大门。
    夜风骤起,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林默拢了紧衣领,將双手缩进袖子里,顺著空荡荡的长街往回走。
    在经过街角的时候。
    他看到那个修鞋匠已经收了摊。
    而那辆卖糖葫芦的推车,也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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