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未时。
林默像往常一样,拿著一把禿了一半的扫帚,在甲字库里清扫地面的灰尘。
扫到自己那张书案的右侧桌腿时,他手里的扫帚停住了。
在青砖的缝隙里,靠近桌腿的阴暗处,卡著一个灰白色的东西。
林默蹲下身,凑近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小锭银子。
成色一般,表面有些发黑,看大小和分量,大约是五钱左右。
五钱银子。
在大明朝的洪武初年,这对於一个正九品的底层小官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足够他买上几十斤精米,或者去城西的肉铺痛痛快快地切上两斤带皮的五花肉,改善一下那已经快要淡出鸟来的伙食。
林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甲字库的门半掩著,外面走廊空无一人。
只要他现在伸出手,把这块银子捡起来揣进袖子里,神不知鬼不觉。
但林默的手指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大脑在经过了短暂的半秒钟停顿后,立刻拉响了最高级別的防空警报。
不对。
太不对了!
甲字库是什么地方?存放陈年旧帐的破烂库房。
平时除了他,只有偶尔来送卷宗的杂役会踏进这里半步。
杂役每个月的工钱才多少?谁会隨身带著五钱银子乱晃,还恰好掉在他的桌腿底下?
再说这银子卡的位置,刚好处於他站著看不见,但只要一扫地必定能发现的死角。
太刻意了。
刻意得就像是在猎夹子上掛了一块新鲜的肥肉,正等著一只饿极了的老鼠去咬。
“这是大明朝。”
林默在心里疯狂对自己咆哮。
“天上绝对不会掉馅饼,天上只会掉锦衣卫的绣春刀!”
不管这银子是谁放的,不管这是钱寺丞的试探,还是更上一层的钓鱼执法。
拿了,就是贪。
贪了,就是死!
哪怕只有五钱,在老朱眼里,和贪了五万两没有本质区別。
林默猛地站起身,向后退了三大步,仿佛那不是一块银子,而是一条正在吐信子的毒蛇。
他绝不会用手去碰这玩意儿。
谁知道上面有没有涂什么特殊的萤光粉,或者有没有做暗记?
林默目光在库房里搜寻,飞快地从墙角抽出一长一短两根破竹条。
他拿著竹条,像夹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走到桌腿边。
屏住呼吸,用两根竹条夹住那块银子。
银子被夹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林默赶紧从桌上抽了一张废弃的草纸,將银子稳稳地放在纸的中央。
然后,他双手捧著这张纸,像捧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地雷,快步衝出了甲字库。
钱寺丞的值房门半敞著。
钱寺丞正端著茶盏,翻看一本新送来的礼器名录。
“大人!下官有事稟报!”
林默站在门外,声音有些急促。
“进来说。”钱寺丞头都没抬。
林默迈过门槛,双手將那张托著银子的草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书案前方。
“大人,下官刚才在甲字库扫地时,在桌腿旁发现了此物。”
林默低著头,语气老实巴交,“看著像是一块碎银子,下官不敢擅动,特来上交大人。”
钱寺丞放下茶盏,瞥了一眼纸上的银锭。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银子?”
钱寺丞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林默。
这太常寺里大大小小的官员,谁私底下没有点见不得光的小进项?
哪怕是扫地的杂役,在院子里捡了几个铜板,也是偷偷揣进自己兜里。
你一个穷得连粗瓷碗都要买残次品、整天吃霉米饭的九品赞礼郎。
在无人知晓的库房里捡了五钱银子,竟然用纸托著跑来上交?
“你捡的?”钱寺丞语气古怪。
“是。”林默连连点头。
“周围可有旁人看见?”
“並无旁人,只有下官一人。”
钱寺丞靠在椅背上,彻底被气笑了。
他上下打量著林默,仿佛在看一个出土文物。
“林谨之啊林谨之,本官该说你什么好?”
钱寺丞指著那块银子。
“这银子,够你买两个月的口粮了。
既然没人看见,你自己收著便是,跑来这里搅扰本官作甚?
难道还指望本官给你发个嘉奖的文书不成?”
“下官不敢!”
林默立刻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腰弯得更低了。
“下官虽然家境清寒,但也懂得不义之財不可取。
这银子来路不明,万一是哪位同僚或者杂役不小心遗落的买米钱,人家还指望著这钱救命呢。
再说了……”
林默挠了挠头,露出一丝怯懦的傻笑。
“不是下官自己挣的钱,下官拿著觉得烧手,半夜容易做噩梦。
恳请大人將此物充公,或者在院子里贴个失物招领,下官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钱寺丞看著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木头脸,无奈地摆了摆手。
真是个无药可救的死心眼。
这种人,饿死在街头都不新鲜。
“行了行了,本官知道了。放这儿吧,我会让老李头去问问是谁掉的。”
钱寺丞嫌弃地指了指桌角。
“多谢大人成全!下官告退!”
林默將草纸放在桌角,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倒退著出了值房。
走在院子里,林默感觉浑身轻鬆。
这颗雷算是排掉了。
他用事实向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潜伏证明了一点:
我林谨之不仅脑子不好使,胆子也极小,而且对钱財有著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惧。
半个时辰后。
太监总管站在御案旁,正在低声复述亲军都尉府刚刚送进来的密报。
“……那林默发现银子后,碰都没敢碰,直接找了两根破竹条,把银子夹在一张纸上,端著就去找了钱寺丞。”
太监总管说到这里,自己都没忍住,嘴角稍微扯动了一下。
“他跟钱寺丞说,不是自己挣的钱,拿著烧手,晚上会做噩梦,非要钱寺丞写个失物招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御案上。
他没有像钱寺丞那样露出鄙夷的神色。
相反,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讚赏。
“五钱银子,確实不多。”
朱元璋背负双手,声音低沉。
“这满朝文武,为了几万两甚至几十万两雪花银,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跟朕玩心眼的大有人在。
在他们眼里,五钱银子连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但对於一个为了两文钱能跟商贩吵半个时辰、天天只能吃糙米的底层小官来说。
五钱银子,就是一笔足以让他心动、甚至丧失理智的横財。”
老朱的眼神变得极为锐利。
“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面对这笔横財,他忍住了。
不仅忍住了,还能恪守规矩,主动上交。”
“不贪,这是最难能可贵的。”
朱元璋给这场长达数月的暗中考察,下了最终的定语。
业务能力稳妥,遇事绝不擅专。
生活毫无情趣,不懂结党营私。
现在,连最后一项“是否贪財”的测试也完美通过。
这是一个罕见的、纯粹到了极致的纯臣胚子。
朱元璋转身走回龙椅坐下,拿起硃砂笔。
“太常寺那个冷水衙门,不需要这种会算帐还不贪財的人。”
朱元璋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
“户部那边,前阵子杀了一批,流放了一批,现在正缺干活的人。
那帮人在帐目上滑溜得很,朕需要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去填一填户部那个深水潭。”
朱元璋提笔,在一份空白的调令上迅速写下几个字。
“传旨吏部。”
“將太常寺赞礼郎林默,即刻调入户部,擢升正八品清吏司照磨。主理各司帐目核查。”
太监总管心头一震。
正八品户部照磨!
这可是户部里出了名的得罪人的差事,专门负责核对那些烂帐和陈年旧帐。
万岁爷这是要把这块木头,直接扔进官场最凶险的火坑里去烧啊。
“奴婢遵旨。”太监总管双手接过调令,恭敬退出暖阁。
傍晚时分。
太常寺的甲字库里。
林默正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慢条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笔墨。
今天的银子事件让他心情大好。
他觉得自己在这场无形的博弈中,又打贏了一场漂亮的胜仗。
现在他已经彻底成为了一个连五钱银子都不敢碰的怂包。
老朱就算再怎么多疑,也该把盯著他的那些暗探撤走了吧?
“等这阵风头彻底过去,明年开春,吏部应该会有新一轮的县丞空缺。”
林默把禿毛笔在水洗里涮了涮,暗自盘算著。
“到时候再去太常寺卿那里装两次可怜,爭取平调出去。这苟命大业,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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