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伏在案头,手里握著那支快要禿底的毛笔,一笔一划地重新誊写那本被他用墨汁污损的山东司黄册。
他不仅写得慢,还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活像个刚上私塾的蒙童在描红。
值房里算盘珠子碰撞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陈珪端著紫砂茶壶,在过道里来回溜达。
郎中周德安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闭著眼睛养神,手里盘著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周德安猛地睁开眼,手里的核桃都顾不得放下,赶紧站起身,连官帽都有些歪了,快步迎向门口。
“吴长史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周德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值房內原本还在打算盘的书办和主事们,听到“吴长史”三个字,齐刷刷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全都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来人穿著一身考究的緋色常服,腰间掛著质地极佳的和田玉佩,步履从容,气度不凡。
正是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府上的长史,吴长史。
宰相门前七品官。
更何况胡惟庸如今大权独揽,他府上的长史,哪怕是六部尚书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让座。
吴长史没有理会周德安的百般討好。
他的目光在宽敞的值房內扫视了一圈,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哪位是林默,林照磨?”
整个清吏司值房瞬间落针可闻。
几十道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聚光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紧挨著茅厕、光线最暗的角落。
林默手里的毛笔猛地一抖。
一滴墨汁再次滴在了刚刚誊写好的黄册上,晕染开一大片黑斑。
但他现在根本顾不上这本帐册了。
“下官……下官正是林默。”
吴长史越过眾星捧月的周德安,踩著青砖地面,径直走向那个散发著些许怪味的角落。
走到书案前,吴长史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的气味颇为嫌弃。
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脸上掛上了温和且极具亲和力的笑意。
他上下打量著林默。
看著这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九品绿袍,看著林默那张木訥、苍白且透著一股穷酸气的脸。
吴长史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胡参政听说过你,说你是个『乾净人』。”
这句话就像一记闷雷,直接在林默的脑海里炸开。
乾净人。
胡惟庸在夸他是个乾净人!
在这波譎云诡的洪武四年,被当朝第一权臣盯上,並且给予如此高度的评价。
这他娘的哪里是夸奖,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他卡住户部那些烂帐,本意是为了向老朱证明自己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纯臣。
结果这举动在胡惟庸眼里,却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不受户部同僚待见的孤狼!
胡党一定是觉得,可以用钱砸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小官,让他以后专门针对异己,或者对胡党的帐目闭眼签字。
“下官……下官愚钝。”林默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吴长史没有多说废话。
他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个没有署名的素色信封,轻轻放在了布满划痕和灰尘的桌面上。
食指在信封上点了两下。
“这是胡参政的一点心意,拿著喝茶吧。”
说完,吴长史直起身,拍了拍林默僵硬的肩膀。
转身,在周德安等人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留下满屋子眼珠子掉了一地的户部同僚。
林默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著桌面上那个轻飘飘的信封。
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激动,更不是因为天上掉馅饼的狂喜。
而是因为极度恐惧。
老朱的暗探就在头顶上看著,胡惟庸的钱就摆在面前。
接了,就是收受权臣贿赂,结党营私,九年之后剥皮实草。
当面退回去,就是打胡惟庸的脸,今天晚上就可能在回家路上被人套麻袋沉进秦淮河。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陈珪不知道什么时候像泥鰍一样滑了过来。
他的两只眼睛死死地盯著桌面上那个信封,直咽口水。
“林兄!林大人!”
陈珪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了调,
“快打开看看啊!胡参政出手,那绝对不是小数目!”
林默缓缓转过头,看著陈珪那张充满贪婪的脸。
他颤抖著伸出双手,捏住信封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抽出里面的物事。
一张大通票號的银票。
面额上清清楚楚地写著两个字:五十两。
陈珪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五十两!”
陈珪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把抓住林默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
“林兄,你要发达了!五十两银子啊!这可是你整整两年的死俸禄!
这还不算,关键是这代表了胡参政的赏识!以后在这户部,连周郎中都得看你的脸色行事!”
林默的脸色苍白如纸。
他看著手里的银票,就像看著一块烧红的烙铁。
“下官不想要这种发达。”
林默的声音发涩,带著深深的绝望。
陈珪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骂道。
“你是不是傻?这可是胡参政送的!
满朝文武多少人提著猪头想往胡参政府上送钱都找不著门房。
你倒好,胡参政亲自派长史来给你送钱!”
“下官確实是傻。”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將银票迅速塞回信封里。
他蹲下身,拉开书案最底层那个带著铜锁的破烂抽屉。
把那个装了五十两银票的信封,远远地扔进了抽屉的最深处,上面还盖了几张用来擦桌子的破布。
然后拿出钥匙,“咔噠”一声上了锁。
觉得不放心,他又用力拽了两下锁头,確认锁得死死的。
陈珪看著林默这番如同防贼一样的操作,满脸不可思议。
“你不花?”
陈珪瞪大了眼睛,
“五十两银子,你去秦淮河包个最红的花魁都能玩上十天半个月了!
你锁起来生小银子啊?”
“下官不敢花。”
林默咽了一口唾沫,指了指那个抽屉。
“这钱有……毒。”
陈珪像看白痴一样看著林默。
他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给你机会你都不中用。”
陈珪端著紫砂壶,溜达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懒得搭理这个不知好歹的木头。
林默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面前被墨汁污染的帐册,心里飞速地盘算著对策。
钱收了,老朱肯定已经知道了。
现在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依附胡党的办法,就是把这五十两当成不存在。
哪怕穷得天天吃发霉的糙米,哪怕走在路上鞋底磨穿了,这五十两银子也绝对不能少一个铜板。
这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必须用最怂的方式把它捧在手里。
深夜。
皇宫,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
太监总管双手捧著一份亲军都尉府刚刚送进来的加急密折,小心翼翼地放在御案上。
朱元璋穿著常服,放下手中的硃砂笔,翻开密折。
目光在摺子上迅速扫过。
“今日申时,胡惟庸府吴长史造访户部清吏司,赠林默银票五十两。”
老朱的眉头微微皱起。
接著往下看。
“林默面露惧色,双手接下。隨后將其锁於案下破屉之中。
同僚陈珪劝其挥霍,林默答曰:此钱有毒,不敢花分毫。”
朱元璋盯著“此钱有毒”四个字看了很久。
“钱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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