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七年,深秋。
应天府的梧桐树叶黄了又落,秋风扫过户部大院的青砖,捲起一阵萧瑟的寒意。
这两三年来,大明朝堂的格局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
胡惟庸稳坐右丞相的宝座,中书省的大权几乎全落入他一人之手。
相府门前车水马龙,六部九卿的官员削尖了脑袋想往那个圈子里钻,连带著户部衙门里也成天瀰漫著一股攀附结交的浮躁之气。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
清吏司里的主事和照磨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高升去了中书省,有的因为贪墨被亲军都尉府套上麻袋连夜拖走。
唯独那个紧挨著茅厕、光线最暗的角落,仿佛被时间彻底遗忘了。
林默依然穿著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八品绿袍。
他坐在这张布满划痕的书案后,活生生地把自己熬成了户部清吏司里最资深、也最不可理喻的“奇观”。
桌面上,照例堆著小山一样高的各省秋粮清册。
林默手里捏著那支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笔头的破毛笔,翻开一本湖广承宣布政使司送来的帐册。
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数字空白,印信鲜红。
林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熟练地蘸饱了浓墨,手腕悬空,在空白处写下那段他闭著眼睛都能写出来的批註。
“数目空白,印信预盖,违《大明律·户律》。下官实不敢用印放行,原卷退回。”
盖上自己的私章,隨手將帐册扔进左手边的“退回”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机械且无情。
这两年多来,林默硬是凭著一己之力,把全天下的布政使和地方官折腾得死去活来。
起初的那一年,弹劾林默的奏摺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使司。
地方大员们在摺子里把林默骂得狗血淋头,说他迂腐不化、阻挠地方政务、破坏百年来的官场默契。
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布政使,亲自跑到户部大院里指著林默的鼻子骂娘。
但诡异的是,那些弹劾的摺子递到御前,就像是泥牛入海,没了声息。
当今圣上既没有申斥林默,也没有准奏將他革职。
皇上的留中不发,成了林默最大的护身符。
渐渐地,地方官们绝望了。
他们发现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根本砸不碎,偏偏上面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金光罩著。
总不能真的因为帐目入不了库,耽误了朝廷的钱粮拨付,最后自己被皇上砍了脑袋。
於是,从洪武六年开始,地方官们只能捏著鼻子向林默妥协。
空印文书依然在用,但只要是送到清吏司林默案头上的帐册,各省隨员哪怕是熬红了眼睛、跑断了腿,也得提前把数字核算得清清楚楚,填在空白处,严丝合缝了才敢递过来。
林默成了一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异类。
但久而久之,这种刻板的核帐方式,竟然成了户部清吏司里大家无可奈何的“习惯”。
“啪”的一声。
林默盖下今天的第五十个退回印章。
“林兄,你这手劲见长啊。”
一个带著几分调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珪端著一把崭新的宜兴紫砂壶,溜溜达达地晃了过来。
两年过去,陈珪发福了不少,肚子微微挺起,官服都显得有些紧绷。
他靠在林默的书案边缘,喝了一口热茶,看著那筐被退回的帐册,嘖嘖称奇。
“湖广司的帐你也敢退?你不知道湖广布政使是胡丞相的门生吗?”
陈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一种看破红尘的无奈。
“《大明律》里没写胡丞相门生的帐可以免检。”林默头也不抬,乾巴巴地回了一句。
陈珪被噎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在这椅上坐了两年,眼睁睁看著林默把整个大明官场得罪了个遍,却依然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
他有时候甚至怀疑,这林谨之是不是老天爷派来惩罚他们这些户部官员的克星。
“林兄啊,哥哥我是真看不透你。”
陈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凑近了些,眼神里带著试探和不解。
“上个月,中书省那边又提拔了几个郎中和主事,全都是胡丞相点头的。你这资歷也算老了,你就不想升官?”
“不想。”林默放下毛笔,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珪不死心,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那发財呢?隨便对几本大帐通融一下,哪怕不收胡党的银子,地方上送来的『炭敬』、『冰敬』也足够你在应天府买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了。
你就不想发財?”
“不想。”林默摇了摇头,顺手端起那个缺了口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毫无味道的白开水。
陈珪彻底无语了。
他盯著林默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像看一个怪物。
“不升官,不发財。每天起早贪黑地核算烂帐,还得罪全天下的人。”
陈珪摊开双手,“那你到底想什么?”
林默咽下嘴里的温水,缓缓抬起头。
他看著陈珪,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活著。”林默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
陈珪愣住了,手里的紫砂壶僵在半空。
过了好半晌,陈珪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鄙夷。
“林谨之啊林谨之,你这人……真是毫无追求。”
林默闻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毫无追求?
你懂个屁。
在这隨时可能掉脑袋、动輒剥皮实草的洪武朝,能全须全尾地活到永乐元年,去拿那十个亿的奖金。
这是全宇宙最伟大的追求。
“陈兄说得对。”林默重新低下头,拿起那支禿毛笔,“某愚钝,活著就是最大的追求。”
陈珪摇著头站起身,端著茶壶晃晃悠悠地走了。
不远处的后堂门口,郎中周德安背著手站在那里,將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周德安这两年老了许多,两鬢斑白,法令纹更深了。
他看著缩在角落里的林默,眼神极为复杂。
整个户部现在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拨人。
一拨削尖了脑袋往胡惟庸那里钻,吃拿卡要,狂傲不可一世。
另一拨心惊胆战,每天战战兢兢地算帐,生怕哪天被检校抓走。
而林默,则是第三拨。
他仿佛游离於这官场的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他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坚硬、恶臭、谁也不理,但又稳定。
周德安有时候甚至觉得,只要林默还坐在这个角落里退帐本,这户部的天就塌不下来。
“奇葩,真是个绝世奇葩。”周德安喃喃自语了一句,转身回了后堂。
林默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继续机械地批註著空印文书。
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不仅没有让他放鬆警惕,反而让他的神经越绷越紧。
因为他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寧静。
洪武七年了。
歷史的车轮正在疯狂加速。
胡党的贪婪正在以几何倍数膨胀,地方官员对空印被打回的怨气也在不断积压。
这是一座正在沸腾的火山,只差最后一个火星就会彻底喷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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