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活著就是一切

    次日
    户部大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铁甲碰撞声和杂乱的马蹄声。
    “亲军都尉府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一声暴喝穿透了寒风,直接砸进了清吏司的值房。
    陈珪双腿一软,直接哧溜一下钻到了旁边的一张空书案底下,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值房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寒风倒灌进来。
    几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緹骑大步跨入屋內。
    领头的,正是当年那个脸颊上带著一道狰狞刀疤的百户。
    几年过去,这百户身上的杀气更重了。
    “户部清吏司郎中,林默何在?”
    刀疤脸百户站在值房中央,声音冷酷如冰。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规规矩矩地走到百户面前,微微躬身。
    “本官林默,见过百户大人。”
    刀疤脸百户上下打量著林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胡惟庸谋逆,罪不容诛。
    奉圣諭,彻查六部九卿所有与逆贼有牵连之物。
    林大人,有人告发你洪武四年曾收受偽相府长史吴某五十两银票。
    可有此事?”
    问出这句话时,百户的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
    只要林默敢有半句狡辩,他立刻就会將其拿下,扔进詔狱的大刑房里伺候。
    “確有此事。”
    林默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承认了。
    刀疤脸百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冷哼一声:“既然认罪,那就走吧。”
    “百户大人且慢。”
    林默转过身,走向书案后面的大铁柜。
    他从腰间摸出那把发亮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打开铁门。
    蹲下身,从柜子最深处、压在几百本旧帐底下的角落里,摸出了一个用防水油纸严严实实包裹著的方块。
    林默拿著油纸包,走回百户面前。
    当著所有緹骑的面,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油纸包的细绳,拆开外层。
    里面,是一个素色的信封。
    林默抽出信封里的物事。
    一张印著“大通票號”、面额五十两的银票,展现在眾人眼前。
    这张银票平整如新,连一个多余的折角都没有,显然是多年未曾被人触碰过。
    而在银票的下方,还垫著一张泛黄的草纸。
    草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著一行字:
    “洪武四年,胡惟庸遣吴长史所赠,未敢动用。”
    最关键的是,在那行字的骑缝处,端端正正地盖著林默当年作为正八品照磨的私章。
    私章的印泥顏色已经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得暗沉,纸张的边缘也有些泛脆。
    这绝不是现造的偽证,而是结结实实存放了九年的旧物。
    刀疤脸百户看著那张银票,又看了看那张盖著印章的说明字条。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鬆开了。
    在詔狱里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他见过贪生怕死销毁罪证的,见过死不认帐大呼冤枉的。
    但这种把別人行贿的钱连同罪证一起封存九年、就等著锦衣卫上门来查的人,他真的是这辈子头一回见。
    刀疤脸百户的嘴角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你倒是准备得周全。”百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杀气明显褪去了大半。
    林默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语气刻板。
    “本官只是按规矩办事。
    无功不受禄,来路不明之財,本官不敢花分毫。”
    百户伸手,一把將那张银票和说明字条抓了过来,仔细查验了一番墨跡和纸张年份。
    確认无误后,他將东西塞进自己的怀里。
    “这银票你打算怎么办?”百户盯著林默。
    “逆贼之物,理应罚没。
    本官愿上交国库。”林默回答得滴水不漏。
    百户看著眼前这块油盐不进的茅坑石头,彻底没了脾气。
    这人不仅乾净,而且苟得令人髮指。
    难怪上头交代,对这个林谨之只能查实物,不能隨意动刑。
    “行了,没你的事。”
    刀疤脸百户一挥手,带著手下的緹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冷冷地瞥了林默一眼。
    “以后长点眼,別什么人的东西都敢往柜子里收。”
    “本官记住了,多谢大人教诲。”林默长揖到底。
    胡惟庸案那把滴著血的屠刀,在砍下三万多颗人头、將半个大明官场彻底掀翻之后,终於暂时入鞘。
    曾经门庭若市的中书省被连根拔起,丞相制度在这个正月里彻底成为了歷史的尘埃。
    六部直接听命於皇上,权力中枢的格局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户部衙门里,陆陆续续补进了一批新面孔。
    这些新调来的官员,无论是主事还是照磨,一个个走起路来都贴著墙根。
    连打算盘都不敢弄出太大的响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步了前任的后尘。
    林默依然坐在正堂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上。
    虽然他现在已经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执掌整个清吏司,但他身上的官袍依然洗得发白,桌上的陈设也和当年当照磨时毫无二致。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装满他保命底牌的铁柜。
    铁柜从阴暗的角落,被光明正大地搬到了正堂靠墙的位置。
    上面掛著三把精钢打造的重锁,锁得严严实实。
    钥匙被林默用一根红绳穿起,死死地掛在脖子上。
    白天晚上贴肉放著,从不离身。
    “林兄,歇会儿吧。”
    陈珪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小心翼翼地放在林默的书案边缘。
    隨著户部大清洗,陈珪这个正八品检校虽然级別没变,但资歷却熬成了最老的。
    满衙门的人都知道,他是林郎中面前的“编外副手”。
    林默放下手里那支快要禿底的毛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林兄,我一直没好好谢你。”
    陈珪站在案前,语气里透著一股劫后余生的沧桑。
    “谢什么?”林默头也不抬地问道。
    “空印案的时候,锦衣卫来查,你帮我说话。”
    陈珪咽了一口唾沫,眼底满是后怕,
    “你当时说,『你只是检校,別掺和那些数字』,我当时还嫌你说话难听。
    如今想来,我要是贪了福建司给的那点跑腿费,帮他们送了空印文书。
    就算皇上开恩不砍我的头,这屁股也得被廷杖打开花。”
    林默喝了一口热水,。
    “本官只是隨口一说。”
    “你隨口一说,救了我的屁股。”陈珪满脸感动。
    林默差点被一口热茶呛在嗓子眼里。
    他放下茶杯,看著陈珪。
    “本官不记得说过这话。”
    “你说过。”
    陈珪信誓旦旦地指天发誓,
    “你说『碰空印的,不是砍头就是打板子,你一个送文书的,离远点』。”
    林默仔细想了想,好像確实有这么回事。
    那年福建司的隨员为了让帐目快点过审,私下里塞钱给陈珪,让他帮忙把空印文书夹在正常的帐册里递上来。
    自己当时看不过眼,顺嘴堵了一句。
    “既然你的屁股保住了。”
    林默重新拿起毛笔,指了指门外,“那你去把茅厕扫了吧。”
    陈珪愣住了,脸上的感动瞬间凝固。
    “……为什么又是我?我都谢过你了!”
    “因为本官的屁股不用你救,但茅厕確实该扫了。三天没扫,味道已经飘到正堂来了。”
    林默回答得理直气壮。
    “你自己怎么不扫?你以前当照磨的时候可是天天抢著干杂活!”陈珪抗议道。
    “本官现在要算帐。”
    林默拍了拍桌上那摞厚厚的黄册。
    “算帐比扫茅厕重要?”陈珪气结。
    “算错了会砍头,茅厕脏了不会。”
    林默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盯著陈珪,逻辑无懈可击。
    陈珪张著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有道理,我去扫。”
    傍晚。
    正月最后一天的夕阳,將户部大院的青砖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林默將最后一份帐册锁进铁柜,仔细检查了三遍锁扣。
    確认无误后,他將钥匙顺著领口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迈步走出了户部大门。
    “林兄!等等我!”
    陈珪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还提著那把扫帚。
    “今晚吃什么?”陈珪兴冲冲地问道。
    “糙米粥,咸菜。”林默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你这就没意思了!”
    陈珪快步跟上,一脸的不满,
    “你就不能吃点好的?你现在可是从五品的郎中,俸禄翻倍了。
    去前面的馆子里切半斤羊肉能花几个钱?”
    林默紧了紧领口,挡住初春的寒风。
    “省著点花,万一哪天被皇上革职了,手里有点积蓄还能撑几年。”
    陈珪被这句话噎得直翻白眼。
    “……你能不能別总想最坏的情况?你现在正是圣眷正隆的时候!”
    “想最坏的情况,才能活到最好。”林默的语气不容反驳。
    两人並肩走在应天府空旷的长街上。
    街角处。
    那个卖糖葫芦的乾瘪老头依然站在那里。
    那双隱藏在破草帽底下的眼睛,依然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视著过往的每一个官员。
    林默低下头,加快了脚步,目不斜视地从老头面前走过。
    第二卷完
    “同志们,明天开始第三卷咯!
    请大家点点为爱发电,作者加油肝!!!”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